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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知青的蹉跎歲月(第十八章:我也會騎馬)

  • 作者: 景信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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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77年的秋天,我們下鄉來到農村兩整年了。此時的我們已經沒有了一丁點城市青年的模樣,變成了徹頭徹尾的老農。我們不再穿喇叭褲和緊身小褂,和村里的姑娘一樣,穿又大又肥的寬襠褲。冬天穿開花棉襖;棉褲腰都到胸口窩;放羊放牛的羊倌牛倌們,冬天都穿著大棉鞋,或者是氈子做的鞋;頭上戴著有毛的棉帽子,外邊還穿著綠色羊皮大衣。我們連走路的姿勢都跟村里人一樣了,不再把手插進褲兜里,而是把手插進衣服袖里抄著手,低著頭、縮著脖往前走;見著人會說上一句:

      “嘎哈呢?吃了嗎?”

      有時候在廁所碰著也會問“吃了嗎”。就好像除了那句話,別的話都不會說似的。因為這件事,李書記開會還特意跟大伙說一回:

      “在廁所碰著就別問吃沒吃啦!”

      我們身體現在也早就練成了鋼筋鐵骨,割地的時候手再也不怕扎了。等到秋天在收割黃豆時,我們不再怕豆莢扎手了。我們揮舞著鐮刀,甩開膀子,割得一個比一個快,如今張隊長在我們面前都甘拜下風了,就連村子里土生土長的農民,我們都不怵他。有一天我和張隊長緊挨著割谷子,張隊長說:

      “小劉,加把勁啊,看咱爺倆今個誰先割到頭。”

      說完,就看他一哈腰,手中的鐮刀刷刷刷,一會功夫就沖前邊去了。我不敢怠慢,也揮起鐮刀緊隨其后。過了一會,他停住手中的刀回頭一看,并沒落下我多遠。就不再歇著了,可這時我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我連腰都沒直,一刀比一刀快,不一會就把他甩后邊了。隊長不服,就看他渾身都是汗,不停地往手心吹口水,蹦著高說:“真邪性了。”

      可算到了地頭,他一屁股坐地上了,還是不服地說:“鐮刀不行。”

      王岐就說:“老張你輸就輸啦,別毛驢子不走賴軸轂,故意找借口。”

      隊長笑了,紅著臉說:“不服不行啦。”回頭用手指著我說:“這小劉也忒能干,割得忒快。”

      王岐又說:“看看,還是找借口;不說自己慢,反而說人家割得快。你知道這叫啥嗎?這就叫明屁不屁。”

      我們青年點的地比生產隊的少,沒用幾天,地里的莊稼就全被我們撂倒了,于是,我們就去周邊的公社搞支援。

      有一天早晨,突然上邊來人跟隊部領導說:“縣上命令你們趕緊去支援烏沁吐魯大隊,那邊要打仗。”

      那幾年我們國家形勢緊,聽說南邊要跟越南人打,北邊蘇聯人還想進來。烏沁吐魯是遼寧最北邊的一個大隊,緊挨著內蒙,要打仗,糧食是最主要的。要走之前,各個青年點的知識青年都到公社開了大會,在會上,縣上來的領導跟大伙說:“兵馬未動,草料先行,糧食是勝利的保證。”然后問:“敵人想侵略我們國家,大家說,我們能答應嗎?”

      人們舉著拳頭高喊:“堅決不答應!堅決保衛祖國!”

      領導說:“好,那我們就要抓緊搶收糧食,只要有了糧食,解放軍就能打勝仗了。”

      等我們開完會來到公路上一看,全是解放軍,汽車一個接著一個像螞蟻似的,拉著我們去支農的汽車也夾在里頭,走了一段后,我們的汽車從公路上下來停在路邊,說是等著來人接我們,正趕上軍車也停下休息。二卜他們幾個男的就湊過問那個當兵的:

      “你們這是往哪走啊?”

      大兵看看他,冷冷地說:“往北”。

      二卜又問:“北是哪?是內蒙嗎?”

      這時過來一個當官的,那個大兵再也不敢支聲了。當官模樣的人看二卜他們不走,就指著二卜說:“你是想干啥,問這個有用嗎?”

      “四眼”過去上下打量打量說:“關心國家大事也是應該的,對吧,排長?”

      那個當官的一瞪眼,大聲說:“我是連長。”

      “是,是,連長,我是青年點的會計,他是我們的頭。”

      那個當官的還是大聲說:“我是連長。”接著又說:“別說廢話,我問你是誰了嗎?軍事秘密你也敢問。”

      隨后指著二卜說:“帶著你的人趕緊走。”

      四眼還想說什么,一看連長伸手朝腰上摸,嚇得他連滾帶爬往回跑,再也不敢回頭了。

      后來我們從報紙上得知,那些兵就是去內蒙截著蘇聯人的,不讓他們進來,南邊好打越南。當時我們看著解放軍,穿著軍裝扛著槍,威風凜凜的,別提有多羨慕了。許麗就小聲跟我說:

      “國英,我跟你說,我就羨慕當兵的,我這輩子是當不上了,要是將來搞一個當兵的對象也行。”

      別看她說話聲小,可還是讓“四眼”聽著了。還沒等我說話呢,“四眼”搭言了:

      “人家大兵都抱著槍睡覺,不搞對象,你就別做夢了。”

      許麗氣的罵他,揭他短:

      “就你嘴損,小心農藥藥死你,下回非得把你血抽干了不可。”

      我們要收割的莊稼,三天就干完了。我們要走的頭天晚上,大隊還舉行歡送大會。

      烏沁吐魯是白塔子公社最北邊的大隊,離咱們省遠,離內蒙古近,整個大隊蒙古族人占一半以上。有很多人說話我們都聽不懂。他們把吃飯用的筷子不叫筷子,叫插巴;把刷鍋的刷除叫炊除,問你吃飯了嗎?會說吧嗒以德。剛到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女主人讓我去拿筷子,就“插巴、插巴”地喊,我也聽不懂,以為他說要叉子呢,我就去屋外,把打場用的四股叉拿進來了給她,鬧了一個大笑話。

      歡送儀式沒開始之前,先吃飯,好幾個大老爺們把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圍住,手里都拿著長圓柱形的一塊面,往那木頭做的圓筒里面塞,其中一個壯漢,用力往下壓類似杠桿一樣東西,這時會從底下漏出面條,再撈到碗里就可以吃了;當地人把那個東西叫饸饹,就是漢語面條的意思,壓面條的那東西叫饸饹床子。

      吃完了饸饹,天還沒黑,我們去參加聯歡。

      大隊書記是個五十多的干瘦老頭,地道的蒙古人,漢話說不好,蒙語流利。

      可別看那老頭干巴,身懷絕技,騎術相當了得。在我們李書記和張隊長,以及我們全體知青的一再請求下,給我表演了一回他的精湛騎術,就看他把馬牽過來,飛身上馬,然后他一抖韁繩,再看那匹馬,簡直就跟飛差不多;圍著那個大場院來回的跑了好幾圈,我們都站在場院邊上看,馬從我們跟前跑過去時,嚇得我們都把眼睛閉上,還一個勁的往后躲,害怕給馬踩著。

      “四眼”想在外鄉人面前逞一把英雄,馬跑第一圈時他不躲,嘴上還大聲嚷嚷著:

      “這有啥好怕的,不就是騎馬嗎?跟騎驢差不多。”

      可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呢,就看那匹棗紅馬又跑過來了,而且這回直接沖他去了,嚇得他是屁滾尿流,“晃當”一聲坐地上了,然后是連滾帶爬往后退,逗得大伙都不看騎馬而看他出洋相了。隊長過去笑著說:

      “你小子不是膽大嗎?跑啥呀?”

      我們都以為這下子“四眼”該老實了,可誰也沒想到,“四眼”把地上的眼睛撿起來戴上后,直接奔馬去了。嘴上還說:

      “不就是騎馬嗎,我也能。”

      就見他從蒙古書記手里接過馬韁繩,板鞍軔蹬就要騎,那匹馬可能通人氣,他剛要往上邁腿,那馬尾巴就翹起來,還咴咴地叫,嚇得四眼又趕緊把腿拿下來,嘴里還罵道:

      “他娘的,我就不信騎不上你。”

      他這回急了,一使勁直接躥上了馬背,馬一看還從來沒有這么騎它的,就把前腿立起來,然后又往前一躥,只聽“吧嗒”一聲,再看“四眼”仰面朝天摔下來了,眼鏡也摔丟了,鼻青臉腫地趴在地上。二卜趕緊跑上去,一邊往起拽他一邊說:

      “你以為這是騎毛驢子呢?這不是驢,是馬,懂嗎?”

      大伙都看著他笑。許麗看他摔成那樣,逗他說:

      “四眼,你騎馬可真快,剛從這邊上去,就從那邊下去了。”

      她話音剛落,就聽孫勇說:

      “你們不知道?‘四眼’還有三快,比這個更快。”

      好幾個人的齊聲問:

      “哪三快呀?”

      孫勇掰著手指頭說:

      “他是吃飯快,尿尿快,拉屎蹲下就起來。”

      話音剛落,大伙“哄”得一聲大笑。把任秀梅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忍不住眼淚直流,過去使勁打孫勇一下子:

      “瞎說啥那?拉屎哪有那么快的?還蹲下就起來,你看見了?”

      孫勇、四眼鋪挨鋪同一個宿舍睡覺,平時都說笑慣了,誰也不計較。

      歡送會結束后,天完全黑了,原定是今天回去,可剛才又吃饸饹又騎馬的,把時間給耽擱了,二卜跑過去問:

      “隊長,隊長。”

      隊長知道他要問啥,故意不理他。回頭一看我正好站在他跟前,他就看著我小聲說:

      “過去跟人們說今天不走了,再住一晚上,明兒早上天一亮就走。”

      我轉身走了,聽身后二卜還喊:

      “隊長,隊長。”

      隊長急頭白臉地說:

      “我都讓劉國英去通知大伙,今天不走了,你別再叫魂了。”

      二卜說:“我不是叫你魂,是‘四眼’。”

      隊長急忙問:“四眼咋地啦?”

      二卜說:“他說迷糊。”

      隊長一挺脖子說:“摔地,肯定是騎馬摔地。”

      就看他低頭稍稍沉思一下說:“快去把黃麗萍給我叫來。”

      二卜聽了擰身就走,可剛走兩步就停住了,回頭說:

      “隊長,黃麗萍不是醫生,他可是獸醫啊。”

      隊長就說:“快去叫吧,你讓我去哪找醫生啊,獸醫和醫生也差不多。”

      隊長說的還真沒錯,那時候農村缺醫少藥,有個小病小災啥的都是自己給自己看病,要么就是讓黃麗萍看看,弄點草藥煎成湯喝上幾碗,出一身汗,再睡上一覺就好了。所以大伙都把黃麗萍當成醫生,見著她都喊:

      “黃大夫好。”

      總跟黃立萍在一起放羊、喂豬的,我也跟她學會了不少這方面的知識。特別在農村人眼里,我們簡直就是活菩薩。我們拿著碘酒給他們傷口消毒,還用紗布抱扎傷口,他們就說:“你們城里人都有能耐,我們農村人太笨。”

      說到給人看病,包括黃麗萍在內也不怎么會,但也不是一竅不通。有很多事都是逼出來的。給牲口看病時我們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死馬當活馬醫,其實給人看病也一樣,如果看這個人病得很重,哪里都治不好的時候,那就好辦啦,就可以放心大膽治啦,就是治不好也不會太糟。在烏沁吐魯搶收那幾個天,晚上我住在一個姓遲的生產隊長家里,隊長媳婦四十多歲,卻得了一種怪病,就是渾身跟漿糊似的沒勁。剛到的那天晚上,我問她身上什么感覺,她抬了抬手說:

      “我沒病,哪都不疼,就是覺得身體軟,沒力氣。”

      我過去用手摸摸她身上,覺得是挺軟的。問她都吃啥藥了,他說去公社醫院看過了,醫生說得的是軟骨病,這種病誰也治不好。這時就聽她男人說:

      “這病也真邪性了,醫生說了沒有藥可治。”

      那女人此時斜歪著倒在炕上,頭下墊著個布枕頭,面無血色,有氣無力地說:

      “治不了才好,哪有錢治病啊

      我當時白天干活,晚上覺得很累,腦袋剛挨著枕頭就睡著了,也沒心思管她的事。要走的那一晚上,由于收工早,我不是太累,就又問她的病。我跟她說:

      “你喝牛奶試試。”

      她男人聽了苦笑著說:“藥都不行,奶就更不行了。”

      我對他說:“那可不一定,她的病是缺一種東西,補了那東西可能就會好點。”

      她男人睜大眼睛問我:“缺啥東西?”

      我說:“缺鈣”

      他聽不懂,看了我一會才說:“人身上咋還有那東西呢?鈣那東西哪里有?”

      我就說:“那東西就是牛奶,奶里頭就有鈣。”

      她男人聽完更笑了,指著他媳婦說:

      “現在身體軟,也生不了孩子,要不她自己就有奶,還用喝牛的奶嗎?”

      他看我臉色難看,急忙說:

      “我是粗人,別怪我。我這就擠牛的奶去”

      說著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工夫端著牛奶回來了,他媳婦接過牛奶放到嘴邊用鼻子聞聞說:

      “膻味。”

      她男人說:“啥味啥味吧,總比你站不起來好吧?”

      女人笑了,用手摁著鼻子強忍著喝下去了。

      喝完了又說:“太膻。”

      可能也是精神作用,再加上喝了牛奶飽了,?肚子有食了,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呢,那女人就吵吵上了,就聽她喊她男人:

      “老六,老六。”

      她男人睡覺也真夠死,我們在另一個屋都聽著了。她男人都沒聽見。這時我就聽那女人說:

      “老六,老六,我覺得身上有力氣啦。”

      她剛說完,她男人一骨碌坐起來,大聲說:“太好了,真是遇上女菩薩了。”

      隨后又說:“真他娘的邪性了,吃藥都不好,吃奶好了。”

      說著下地穿鞋就走,他媳婦問他這么早去哪?干啥去?他滿臉都是笑,舉著手里的碗說是去擠牛奶去。

      吃過早飯,我要走的時候,那女人拽著我的手不松開,流著眼淚說:

      “大妹子,你救了我的命啊!下回你來,我就能給你做飯吃了。”

      【作者自述】

      這時候我突然感到,她說話與之前有了很大不同,無論是語氣上,還是情緒上,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一改之前的沉悶與抑郁,也許是她們如今練就成鋼筋鐵骨,具有了硬氣和霸氣的緣故;要么就是看到了回礦山當工人的希望之光,聽到了家里父母召喚她們的聲音。所以才會這樣神采奕奕,再后來甚至都神采飛揚的。

      那天下午她休息,我們在公園旁邊的小路上漫步,不遠處一群男女園林工人正在修剪花木,他們有說有笑,相互調侃。就看一個女人站在那打個哈欠,招來一個男人的作弄,就聽他笑著說道:“看你哈赤流星的,昨晚上肯定沒睡好覺,干啥去啦?”

      那女人才不怕他,不慌不忙地說:

      “這孩子真會說話,跟你媳婦學的吧。”

      男人沒撿到便宜,不死心,就繼續說:

      “我不是跟你學的嗎?你咋忘了。”

      然后哈哈大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撿著金元寶了呢。可他還是高興的太早了,就聽那女人這回亮出狠招了:

      “好孩子,真聽話,明天娘再好好教教你。”

      到這時侯那男人不說話了,徹底敗下陣來。拿著那修剪花木的大剪子“嘎噔嘎噔”地使勁剪,仿佛在發泄因為自己字盡詞窮而導致的不滿情緒。我憋不住笑,我愛人就說:

      “你們男人啥時候能改掉不說混帳話的壞毛病呢?”

      我不不搭言,繼續笑著往前走,隨即哼出二十多年前知青隊長唱過的兩口酸曲來敷衍:“皇帝招我作女婿,路遠迢迢我不去。”

      在那個下午,我就像剛踏進學校大門的一名小學生,在老師面前問這問那的。因為,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知青們在剩下的一年多里又是如何度過的、又經歷了哪些事?她也清楚我的全部心思都在那里。因此,她就毫無保留地對我和盤托出了。(未完待續)

      本文標題:女知青的蹉跎歲月(第十八章:我也會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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