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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知青的蹉跎歲月(引言 之一)

  • 作者: 景信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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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比現在年輕二十歲的時候,獲得了一個個體經營者的頭銜,成了生意場上的買賣人。

      當我放下教科書走出教室,來到市場上的時候,我就如同一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少年,滿臉的懵懂,一身稚嫩,沒有一丁點經驗可言。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干什么和不該干什么。在我滿懷希望地進入到一項買賣的的時候,看到的則是我之前意想不到的情景,那些買賣人經常為了達成一項交易而不停地吵吵鬧鬧,在討價還價中爭來爭去。文化水平在這里沒有高低之分,空洞的理論和大學文憑在這里更沒有用武之地,可以說是灰白無力的。我甚至都不如一個賣蔬菜的小商販大腦靈活,算賬麻利;除了這些,還有極少數的投機商人在交易中會以假亂真、以劣充好、爾虞我詐地做著損人利己的齷齪勾當,讓我更加十分厭惡。這時候我對自己是否具備從事個體經營的能力都產生了懷疑。但是,我同時也清楚地知道,此時我已無路可退了。因為,我熱愛的教師職業已經沒有了我的崗位,作為我工作的單位——煤礦子弟中學也已經不復存在,有好多跟我一樣命運的人也都來到市場拼命地尋找著出路。

      但要說明的是,并不是因為我一時興起財迷心竅地放棄了老師職業而下“海”的;更不是我工作吊兒郎當的不務正業而被趕出的校園。我職業的更迭是隨著國家經濟形勢的轉變而轉變的,是我國的政治經濟形勢風云變幻后發生的必然結果。

      那時候,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已由農村轉移到了城市,一場事關中國企業前途命運的改革浪潮如期而至,風起云涌。企業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轉變舊的經營模式等等改革勢在必行。

      緊接著,與公有制經濟并駕齊驅的個體經濟、私營經濟、中外合資合作經濟等等不同的所有制企業紛紛亮相登場,包容在共和國計劃經濟下的國營企業經受著從未有過的挑戰和沖擊。一時間,虧損企業改型轉制、破產倒閉、“砸三鐵”、工人下崗分流等一大堆中國人從未見過的字眼紛紛映入人們的眼簾,看的人們是眼花繚亂,目不暇接;而像什么允許個人“下海”經商、投資辦廠,合資承包企業等等新鮮事物,也像雨后春筍般涌現出來。

      隨著市場經濟的快速推進和改革措施的落實到位,往日靠政府扶持的一大批虧損企業紛紛關門停業,破產倒閉。而作為昔日國營企業里的那些正式工們,此時也不再驕傲,他們要真實面對下崗失業,重新選擇求生的殘酷現實。我就親眼目睹了那樣一些曾經昂著頭高聲說話、背著手走路的人,而此時卻灰頭土面的站在大門緊鎖的工廠門前,望廠興嘆,沉默不語;最后,無奈地抄著手低著頭打著唉聲離去。

      我所在的企業中學,就因為煤礦破產而被迫關門停課。讓我們那些曾經“以工代干”的老師們,一夜之間竟成了無業游民。頃刻間,我們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天空中飄來飄去;又像是一群離開了娘、斷了奶的孩子,站在大街上痛哭流涕,會在惶恐不安中戰戰兢兢地度過每一天。

      后來,為了生計,我就做起了向農村運送建筑材料的買賣來。

      那年的秋天,我和我媳婦開著一輛農柴小貨,沒日沒夜地往返于建材工廠與建筑用戶之間,就如同一只亂飛的麻雀,游蕩在知了和陽光充斥的廣闊農村;又像是一頭有耐性的黃牛,在那用雜草和石子鑲嵌的泥濘鄉間車道上,東奔西走;那時候我開著車,嘴里叼著香煙,高興的時候還會搖晃著腦袋哼上兩口酸曲;我走街串巷,進百家門,吃百家飯。到后來我甚至已經弄不請楚,哪些村莊我曾去過,哪些我沒有去過。我開車走進一個村子時,常聽到孩子們喊叫:

      “那個晃蕩著腦袋唱歌的人又來了……”

      我會不慌不忙地開著車,跟在那裝著像山一樣高的玉米秸稈,將村中原本就不寬的街道,堵得嚴嚴實實的“驢吉普”后邊,慢慢地跟牛車似的向前爬行。

      我的汽車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可算是個新鮮玩意,因此,招來好多孩子看熱鬧,他們會光著腳丫子跟在車后跑,我透過汽車反光鏡看到他們張著嘴,仰天大笑,他們是在笑他們自己跑的真快,竟然能追上汽車。后來他們跑到車前邊來,沖著我伸舌頭,做著鬼臉,比比劃劃地嚷嚷著:

      “沖啊!你咋不往前沖啊?”

      我看看我媳婦,她抿著嘴笑,嘴里說道:

      “這些山溝里的孩子真好玩!”

      我也會對那些孩子們擠眉弄眼地還以顏色,逗得他們狂笑不止。女人們也會停下手中的活,扒頭望眼地向我和我媳婦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們仿佛在說著我們倆的閑話,其實也難怪人家議論,哪有像我那樣,讓自己媳婦跟車干那么累的體力活。

      在后來的日子里,在我們與鄉下女人接觸中,我的猜疑得到了證明。她們對我媳婦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干啥給他那么使勁干呢?

      我媳婦笑笑,與她們調侃著:

      “不干人家不給飯吃呀,這人家還想不要我呢!”

      女人們這回相信我們是真的兩口子了,就毫不掩飾地說;“剛開始我們都不相信,以為你們也跟別的賣買車一樣,男的拉著個小三呢!”

      “有干這么累活的小三嗎?”

      我問她。

      她紅著臉對我說:

      “沒有,我們現在信了。”

      我和我媳婦誰都不會去計較那些,都知道鄉下的婆娘們就喜歡在背后說一些不著邊際的渾話。此時我把抽完的煙屁股扔掉,順手又點燃一支嘬得吧噠吧噠,把那個小小駕駛室弄的是瘴氣翻滾,煙霧騰騰,我媳婦被煙熏的叫苦不迭,頻頻朝我擺手發出警告。

      道邊田里的辣椒已被收起,幾個包著頭巾的女人正將辣椒桿拔出來,她們不停地抖動著屁股摔去根須上的泥巴。當看見我們時會停下手里的動作,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么。

      在這當中趕“驢吉普”的男子曾一度走到路邊向我打招呼,我還聽見他大聲吆喝牲口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很是響亮。可一向順從聽話的毛驢今天卻來了犟脾氣,無論主人怎樣吆喝,它還是不緊不慢地一個勁。狹窄的街道總算到了盡頭,眼看著前方透出了光亮,那“驢吉普”拐進了一戶人家,我的汽車才得以重見天日。趕車的男子此時沖我歉意地笑笑,同時向我招手、示意我可以過去了,可是說來也巧,我此時也到達了目的地,原來我要送磚的人家竟然是“驢吉普”的鄰居。

      嘀嘀的汽車笛聲在寂靜的小山村里特別刺耳,就看屋門開處,走出一位貌似天仙的俊俏女人來。自古就有窮山惡水出刁民潑婦一說,而如今卻是個例外,在那低矮破舊的茅草屋里居然藏著如花似玉的少婦,當時讓我耳目一新,和大多數男人一樣見了好看的女人總得瞅上兩眼。直到我媳婦最后下車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才不自覺地回過神來,就聽我媳婦問:“請問,這是張樹才的家嗎?”

      那女人回答道:

      “是呀,你們是……?”

      我媳婦說:

      “我們是給你們家送磚的車。”

      女人這時眼睛才往車上看,一邊用胸前的圍裙擦著手,一邊說:

      “那就請把車開進來吧”。

      隨即將兩扇用木板做成的大門打開。

      我把車開進院子,剛走下車,那女人就沖我笑著走過來,彬彬有禮地說:

      “到家了,請先進屋歇會,喝點水吧!”

      聽她那么說,我也不再客氣,下車后大步流星往屋里走,直奔炕上擺著的茶壺而去,在判斷水壺里有剩下的茶水以后,我毫不顧及地把茶根擠干,舉起水碗,一飲而盡。

      雖然我看見那水碗的邊緣上沾著很厚一層油膩,水里還殘留有壓鍋水咸味,可我都視而不見,置之不理,因為,我當時已經不再是之前的我了,之前的小知識分子自視其高的嬌氣和傲氣如今已經蕩然無存。

      再說,我自從來到鄉下,對莊戶人家的許多日常生活習慣已不再陌生,甚至可以說喜聞樂見。諸如喝酒,用碗喝大老散;抽煙,用紙卷老旱煙;炒菜要咸,大鐵鍋燒水有油還有鹽。我聞慣了從燒火做飯的灶膛里偷偷溜出來的一縷縷青煙那熏人的味道,吃慣了鹽一樣咸的菜和帶咸味的茶水。

      此時我看到外屋廚房又有一縷青煙跑出來,把那個女人熏得是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她一邊用圍裙擦眼睛一邊對我們倆說:

      “真對不起,這灶膛不爭氣,害得你們喝冷水。”

      我看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那張好看的臉上除了淚水以外,還充滿著濃濃的歉意。當她把燒開的熱水往屋里端時,一個手里拄著拐、“三條腿”的人緊隨其后,在我一愣神的工夫,人已經到了我跟前。就看他把手里的拐戳在炕沿幫上,屁股搭著炕沿,冷冷地問:

      “是我爸給你們打的電話吧?”

      我把身子往旁邊挪挪,回頭對他說:

      “是個叫張樹才的人打的,是你啥人說不好。”

      他還是冷冷地說:

      “我爸叫張樹才,張樹才就是我爸。”

      那時候,我只對買賣上掙錢的事感興趣,例如需要什么樣建筑材料啦,具體需要多少啦,交易結束后有沒有錢啦,等等。至于那些與掙錢無關緊要的我一般都不予理睬,或者是置之不理。別看我對他的話不感興趣,可我媳婦感興趣,還沒等我張嘴呢,就聽她問道:

      “哪個張樹才?是給白塔子青年點當隊長的那個嗎?”

      “三條腿”這回連話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鼻子里哼了一聲。這時我媳婦就看著我肯定地說:

      “聽見了吧,果然是我們青年點的張隊長。”

      隨后她又追問“三條腿”:

      “張隊長要是你爸,那你就是張滿倉,對吧?”

      他不但不回答,還反問:

      “聽你這話,你準是知青唄。”

      當他聽說我媳婦是白塔子青年點的知青后,我以為他應該有笑模樣了,至少別再冷冰冰的,可事實卻恰恰相反,他不但沒笑,反而臉色比之前變更冷,更難看了。就好像他有什么短處捏在那些知青們的手里似的。我看他臉上的肉抽搐了幾下,站起來拿著拐對我說:

      “拉磚的事找我爸,這個家他說了算。”

      說完拄著拐去屋子那頭了。撇下我和我媳婦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幸好這時他媳婦,也就是那個俊俏女人急忙過來跟我們說:

      “不用著急,我爸放羊一會就回來。”

      話音剛落,就聽院子里有人說話,而且聲音十分響亮:

      “哎呀,我在山上看見汽車的影就趕緊往回跑,緊趕慢趕,可還是沒跑過汽車呀。”

      聲到人到,一個六十多歲的干瘦老漢出現在門口,此人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頭頂上沒有頭發,再就是說話聲音響亮。我媳婦一眼就認出了此人,用手指著來人驚呼:

      “張隊長,果然是你,你還認識我嗎?”

      老漢怔了一下,半天沒說話。我媳婦急忙說:

      “我是青年點小劉啊,你不記得我啦?”

      雖然我媳婦提醒他,但他還是沒立刻想起來,又過了好一會他才恍然大悟,拍一下大腿說:

      “看我這記性,才想起來了,你是知青小劉,叫劉……劉國英,對吧?”

      當他知道我是誰以后,就指著我媳婦跟我說:“你媳婦當年在青年點那是真能干,一般男勞力都不是個,都干不過她。”

      這時我媳婦才說:

      “那天你打電話說你叫張樹才,我就想會不會是你,剛才聽滿倉說,果然是你們家。”

      這時他端起茶壺給我倒水,也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碗,然后他用雙手捧起水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那時候我還比較年輕,不像現在這樣穩當,尤其好在眾人面前出風頭,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候明明是心里想的,可一不留神就順嘴溜達出去。那天也一樣,看著他一口氣把水喝干了,就把心里想的話說了出來:

      “看來張隊長可真是個急性子,水喝的挺猛,水量也挺大,可不知道酒量咋樣啊?”

      我的話音還沒落地呢,就遭到我媳婦的冷眼,她使勁瞪我。

      我也覺得有點冒失,哪有剛見面還三句話不到,就說那樣的混賬話。可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就像有人形容的那樣,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想收回來是不可能的。我也用雙手捧著水碗,學著張隊長喝水的樣子,喝水時還故意發出“嗞嘍嗞嘍”的響動,以此來掩飾自己因為冒失而導致的尷尬,故意轉移旁人的注意力。好在張隊長沒怎么在乎,并且他接下來說的話還讓我感到很輕松。就看他神神叨叨地說:

      “我跟你說,不是我吹牛說大話,我酒量比水量還大,當年在青年點當隊長時,一碗酒一口氣喝干,不信問問你媳婦。”

      看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就又說:

      “你說我是急性子,還真說對了,我是喝酒著急,干活著急,走道更急,快步如飛。就只為這個,她們(用手指著我媳婦)知青給我起個‘老鷹’的外號,說我走道快得像老鷹飛。”說著,他把手指粗細用紙卷的旱煙塞進嘴里咗起來,吧噠吧噠的,嗆得我媳婦直往后躲。隨后就聽他拉著長聲說:“不說嘍,都是過去的事啦,好漢不提當年勇啊!”

      現在我才明白,他為啥不在意我剛才的話了,那是他想借此機會好向我顯擺一下他自己年輕時酒量如何大,如何能干、以及走起路來又如何的快。

      本文標題:女知青的蹉跎歲月(引言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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