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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女兒紅(第五十七回戰南京血譜夫妻曲 爭戀人命鑄陰陽錯)

  • 作者: 唐勝才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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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川江女兒紅 第五十七回 戰南京血譜夫妻曲 爭戀人命鑄陰陽錯

      上回說到余雪紅送一份絕密文件來到南京,見國防部人去樓空,正想先回家去,看了父母之后,再想辦法轉交密件。就在她欲走之時,碰上了哥哥薛明亮,兄妹見面,好不高興。雙雙來到師長李毛牛的家里。

      李毛牛也不讓座,自己站了起來,說:“剛才接到留守司令部的命令,要我們把團以上的家屬全部送回四川去。這任務交給你,我太太也交給你!”

      李毛牛話未說完,薛明亮和蓋玉秀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喊道:“我不回去!”

      李毛牛大聲吼道:“這是命令,不聽話就要槍斃。”

      薛明亮說:“我要留下來打日本鬼子,保衛南京,保衛我們的家園,把他們趕出中國去。”

      蓋玉秀語氣堅定地說:“對,我也要和你們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老李,你平時不是很喜歡聽我唱川劇嗎?今天我們就來唱段《花榮射雕》,我唱含嫣,你唱花榮,福娃拉二胡。開始!”

      李毛牛說:“哎呀,我的夫人咧,日本鬼子都打到家門口了,火燒眉毛了,哪還有心思長這些玩意兒。”

      蓋玉秀說:“這南京是我們自己的家,唱足了精神好去打日本鬼子。磨刀不誤打柴功,來起!”

      余雪紅也鼓勁說::“師長夫人說得對,磨刀不誤打柴功,唱足了精神好去打日本鬼子。我幫腔!你們唱!”

      李毛牛說:“好好好!夫人請!”

      耶律含嫣唱:

      鳥空啼雁南飛西風陣陣,落葉兒逐黃花順水飄零。
      好似奴塞北女煢煢孤泠,怨兄長困鎖奴未訂鴛盟。
      傷秋風悲秋雨獨自形影,小園中自徘徊冷冷清清。
      花缸內金魚兒雙雙游泳,伶仃女不如魚暗自傷情!

      花榮念詩道:

      日寇侵略虎狼般,哀鴻流離道途艱,
      英雄揮起龍泉劍,有志男兒殺敵頑!

      (白)俺,花榮!乃一名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眾家英雄紛紛拿起槍桿上前線。俺花榮聽從夫人吩咐,絕不落后,來到硝煙彌漫的火線。哦!雕來了!

      (唱)

      金雕展翅鉆入云,只聞聲來末見形,
      開弓搭箭無處射,尋聲追趕不留停!
      〔花榮追雕與含嫣相遇。)
      含嫣(對榮):你在做啥?
      花榮:哦……我在……射雕!
      含嫣: 雕在哪里?

      花榮:哦,金雕從東邊飛來,俺榮聞聲追趕,不意冒犯了大姐,俺榮這廂陪禮了!

      〔花榮和含嫣相視凝神,許久未到)

      福娃反復拉二胡,不見二人再唱,喊道:“哎,師長,你們發啥子愣喲,唱呀!”

      含嫣:(對榮)你這是在做啥?你在做啥?!

      花榮:(回神地)哦……雕來了!

      (唱)左開弓右搭箭弓弦拉滿,金雕一命嗚呼去了鬼門關。

      含嫣喊道:射下來了!射下來了!

      (唱)他一箭中雙雕世間奇男!

      李毛牛說:“嗨,川劇謳完了,你該走還是要走。你在重慶等著我,給我生一個大胖兒子報喜。”

      蓋玉秀說:“不,我不走,就是不走,我要在你身邊生兒子,讓你看著他指揮打仗,打一仗勝一杖。讓兒子從小經歷炮火,長大了當將軍。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李戰生,戰火中誕生。”

      李毛牛說:“咳!日毬的,操他奶奶,婆娘有文化就是得行,幾句話就把我給說服了。好吧!留下,通通留下,另外派人去。”

      薛明亮說:“師長,我耽誤一會兒,送我妹妹回部隊去。”

      李毛牛說:“行,小雙,回去向你父親母親問好。我沒有時間去看望他們了,祝他們一路平安地回到四川去,等我打了勝仗之后專程去拜望他們。”

      蓋玉秀說:“等一等,把這一包陜西土產火晶柿餅帶給老師長。我們來南京之后,他們兩位老人忙里忙外,照顧我們不少。”

      薛明亮接過柿餅,和小雙一起出去了。

      路上小雙問福娃;”哥哥,你看見聞香姐姐了嗎?”

      福娃說:“沒有,我到處找你們,想把你們接回吳家咀一起住,我是大哥,我有責任把你們養大。只聽說你到遠地方去了,卻一直沒有找到聞香妹妹。有人說她回白沙場老家去了,我也去找過,不見妹妹,便給父親壘了一座空墳,我也看見你給爹壘的墳了。”

      小雙說:“可惜,我是頭幾天去的,我沒有見上你的面,把我想得經常心疼。”

      福娃說:“鄭老師把你的情況全告訴我了,你真了不起。”

      小雙興奮地問:“你見到鄭老師了?他現在在啥子地方?我很想見他,是他鼓勵我去軍校的,我現在明白了,要報仇雪恨,必須要有權勢,有槍、有權、有錢。我們回了家,就去見鄭老師。”

      福娃說:“鄭老師他現在在四川搞抗戰宣傳和募捐,我們的槍枝彈藥,軍衣軍糧都是他們募來的錢購買的,他可能要到永川縣去當后援會的會長。那是他曾經生活工作過的地方。”

      小雙說:“哦,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是要回去與屈家的人對著干一場。十年前他沒有為十里沖的鄉親們打贏官司,心中一直感覺不安呀。可現在更難了,國共合作一同抗日,那些作惡多端的土豪劣紳反而被保護起來了,于民不公啊!”

      福娃不明白地問:“為啥子會這樣呢?難道我們爹娘的仇就不報了嗎?他們跟日本鬼子一樣壞呀!”

      小雙說:“其實我也想不通,因為要同仇敵愾打日本鬼子呀,民族恨大于階級仇呀。”

      福娃說:“這倒是,就讓他們多幾天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筆賬遲早是要清算的。”

      小雙問道:“哥,你沒有給咱娘壘一個墳嗎?那天船不等人,我們只給爹壘了墳,我一直耿耿于懷咧。多待一天就好了,我一定給娘壘一個大大的墳。”

      “唉,娘是下過堂的,曾經和屈五爺好過。她已是屈家的人了。”薛明亮難過地說。

      “不,娘這樣做,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幾個小娃兒。剛才看見了蓋太太的舉動,我才把這個問題徹底想通了。下次回去,我一定要給娘壘一座大墳,母親永遠是我崇拜的偶像。”余雪紅動情地說。

      “對,是這樣的,蓋太太在四牌坊是個啥子樣子,焦眉愁眼,玩世不恭。現在簡直像個英雄的女人,我也從內心欽佩她。”薛明亮似乎從中悟出了什么深刻的道理,最后說:“對,小雙,你說得對!母親永遠是愛我們的。有機會,我一定回去給母親補壘一個空墳,立一塊英雄的紀念碑,比吳家咀那塊還大。”

      小雙關切地問:“哥哥,害死我們父母的那幾個壞蛋、惡人你碰見過沒有?”

      哥哥福娃嘆息道:“沒有,廣智和尚,張天師,區大升我一個也沒有撞上。讓他們多活幾天吧,冤家路窄,總有一天會碰上的,我不會讓他們死得太痛快的。”

      小雙做了一個武功動作,說:“哥,我現在有本領了,等我畢業后就去找他們算賬,逮住他們之后,把他們弄來千刀萬剮,讓他們慢慢地痛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福娃贊成道:“對!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惡狗必死棍下,歹人必遭報應。”

      兩個人談著話,很快便到了清涼山小雙父母的家。推開門一看,見母親正在收拾東西。興奮地喊道:“媽媽!”

      莊秀玲一看是女兒回來了,急忙丟下手中的抹布,迎了上來,說:“哎喲,幾個月不見,我女兒又長高了,也長漂亮了。”

      小雙說:“媽媽,我現在身高170厘米,比你還高哩。哎,就是這身黃馬褂把人映丑了,還漂亮嗎?”

      母親興奮地說:“我女兒穿啥子都漂亮。”

      女兒問:“媽,爸爸呢?”

      母親指著里屋說:“正關在里面房子趕寫啥子材料,兩頓都未吃飯了,硬喊不出來,你回來的正好,快催出來吃飯。”

      小雙心疼地說:“哎呀,這怎么要得,讓我去看看!”

      “不用啦,我出來了。一聽你這笑聲,便曉得是我寶貝女兒回來了。”余劍棠從里屋走了笑呵呵的出來,但滿臉卻帶著無法掩飾的倦色。

      小雙響亮地說:“不,應該是南岳軍校學員列兵余雪回來了。”

      父親問道:“余雪?你怎么把紅字去掉了?”

      “哎,他們不喜歡紅字呀,我怕惹麻煩,所以暫時隱掉了,但爸媽給我取得名字我會永遠記在心中的,血永遠是紅的。”

      父親點了點頭,說:“也好,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留。這位是?”

      小雙把福娃拉在一起,喜悅地說:“爸,媽,我只顧高興了,把他都忘了介紹了。他就是我福娃哥哥薛明亮,我一回來就碰上他了!太高興了,今天可是雙喜臨門喲。”

      母親莊秀玲說:“應該是三喜臨門,你哥哥余勇大學畢業后,考上空軍,當上飛行員了。你看這是剛剛收到的信。可惜,人回不來!”

      “媽,給我,讓我看嘛!嗨!咱中國也有自己的空軍了,真威風!哥,你駕著飛機炸小日本去吧,我們全家支持你。”小雙興奮而自豪地說。

      “現在學習這么緊張,你回來干啥子?”余劍棠問道。

      “送一份密件回來,要我親自交到國防部。可他們人早已搬走了,我該怎么送去呢?”

      “去重慶,我們也馬上要離開南京了。”莊秀玲說。

      “不行,這樣去時間太長了。于校長是不會同意的。”

      “軍校有密件也不會叫一個新生來送呀。可以發電報,打電話或由保密員一層一層送到有關長官手頭,怎么會叫一個女子出來冒這個風險呢?”余劍棠懷疑地說。

      “是于校長點名派我出來的。”余雪紅便把路上發生的事簡略講了一下。

      父親說:“你把密件拿出來看一下!”

      小雙委婉地說:“這,這不行,于校長叮咐了,任何人不能看!爸,你是老軍人,更懂得軍隊的規定……”

      父親說:“你誤會了,我是說看看信封,不是看里面的內容。”

      余雪紅猶豫了一下,才從懷里將密件拿出來,遞給了余劍棠。余劍棠左看右看,肯定地說:“這不是密件,只是一個普通的信函。你們看,這邊上有一行小字,到南京后未找上人可拆信。小雙,你可以拆信看!”

      余雪紅說:“哎呀,我揣在懷里已經六天了,為啥子沒仔細看看呢?沒碰上爸你,我真還怕要跑到重慶去呢!”她將信輕輕拆開。里面有一張紙。搛開一看,上面寫著:余雪紅同學,回到南京后,請立即返回,你路上的言談舉止,均有人觀察記錄,是好是壞,將作為成績考核。希望你能得到滿分。速返為盼!于立衡。

      余雪紅看后,愣了半晌,說:“有這樣考核人的嗎?”

      莊秀玲說:“別擔心,照你的行為來看,成績應得滿分。只是密件被盜那一節可能會被扣分。但追回來了,也不要緊的。他爸,我的判斷對不對?”

      余劍棠點了點頭,嚴肅地對女兒說:“余雪同志,你趕快回去吧!看看那位川妹子是咋個處理的?從川妹子的行為來看,這南岳軍校可能有啥子隱秘,是見不得天的隱秘,你一定要處處小心。”

      余雪紅極不情愿地說:“嗯,爸、媽,我要住一晚上才回去,我好久沒有和你們在一起了。”

      父親余劍棠勸說道:“不,你如今是軍人了,應該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如果為了私情,親情而抗拒命令,這是軍隊不能允許的。輕者檢討,關禁閉,重者開除軍籍,判刑,槍決。雪兒,趕快走!”

      薛明亮也勸道:“小雙,回去吧,下一趟有機會,我專門去看你。”

      余雪紅難過了好一陣,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家,在父母兄長的相送下,坐輪船返回去武漢。

      這時中山、浦口幾個碼頭人山人海,你擁我擠,一片混亂,全是些撤退與逃難之群眾。余雪紅見售票窗口擠滿了人,無法靠攏,正想去找負責人解決船票,見一個老頭擔一口木箱從她面前匆匆而過,并無意碰了她一下。她也無意識地看了他一下,見此人有些面熟,又一時想不起來,待他走過去,只見他木箱上寫了一行字:船票在你口袋里。她條件反射,竟然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竟真有一張去漢口的船票,真是絕了。看來跟蹤考察這個人比自己還高明十倍,得回去好好地向他學習,學習,再學習。她依依不舍地告別了親人,又踏上了歸程。

      且說薛明亮送走了妹妹小雙后,又將余師長夫婦送回家中,幫他把東西收拾好,又把他倆送到候船的集中之地,一切安頓好之后,才返回了軍營。剛剛回到軍營,南京保衛戰便打響了。薛明亮隨部隊開到了前線大茅峰。當晚蓋玉秀也臨盆生產,產下一子,白白胖胖,十分可愛。

      李毛牛異常興奮,碰上一個人就吼上一句:“好好打,中國人是死不絕的,我有兒子了!有接班人了,前仆后繼的干吧!操他奶奶的,見了日本鬼子就狠狠地打!”

      官兵們見師長這么興奮,也備受鼓舞,盡管我軍裝備很簡陋,但官兵抵抗得卻很頑強,同裝備精良的日軍一直硬拼了七天七夜,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斷了,就用槍托打,石頭砸,最后同敵人同歸于盡。薛明亮雖然沒有專門練過武功,但拼刺刀卻很有技巧,他左刺右防,忽上忽下,幾天來,拼刺刀不下十次,刺死刺傷日本鬼子不低于十人,自己也多處受傷,連長戰死后,由他代理連長,營長戰死后,由他代理營長。最后他們只剩下五十多個人。師長傳來命令,剩下最后一個人也要堅持。浴血奮戰七晝夜,日寇丟下了數百具尸體,卻未能再前進一步。日寇無奈,只好從其他路線去進攻,很快打到了南京城下,委員長命令放棄首都,部隊撤走。可李毛牛師長未接上通知,仍然還堅守在大茅峰,同日寇拼搏。

      日軍攻占南京后,像野獸一般進行瘋狂的報復,大開殺戒令,任其官兵屠殺來不及撤退的我軍傷病員,侮辱中國婦女,屠殺中國平民百姓。在那段日子里,到處都是槍殺聲,呼救聲、呻吟聲和日軍野獸般的狂笑聲。看到了就是滿地的尸體,遇難者們的慘烈死狀叫人人不忍賭:有被槍斃的、被火燒死的、刺刀捅死的,尤其是很多女子赤裸著全身,血跡斑斑,全是被日本鬼子輪奸致死的。有詩為證:

      南京血案遭蹂躪,烏衣六巷無豪華。

      萬戶千門成殘破,只緣一束恨櫻花。

      蓋玉秀自生下小寶寶后,在家將息,等著丈夫回來后一起撤走。可總等不回來丈夫,一個人又不愿意走。這一天,她們聽見猛烈的敲門聲。蓋玉秀以為是丈夫回來了,便叫奶媽去開門,忽然涌進來十幾個端著刺刀的日本鬼子。一看蓋玉秀,就狂呼起來:“這里有花姑娘,漂亮的花姑娘。”說完丟下槍桿便來抓人。幾個人又沖向包奶奶,將她撲倒在地。蓋玉秀已聞聽日本鬼子這幾天在南京城里隨意糟踏婦女,已作好了抗御的準備。她見鬼子兵圍了上來,放下嬰兒,抓起了丈夫給她的戰刀,對準鬼子狂喊道:“你們敢往前走一步,我和你們拼個你死我活。”

      這時,聽得包奶奶慘叫道:“你們這些畜牲,我今年都六十八歲了哇!救命呀!救命呀!”

      蓋玉秀持刀沖了過去,一個鬼子來攔,被砍了一刀,一只耳朵被劈了下來。

      另一個日本兵則沖過去抱住了嬰兒,做出往地下扔的姿勢,說:“你給我性交,小孩的死啦死啦的不要。”

      “你休想!把我兒子放下!”蓋玉秀見狀,義憤填膺,伸直戰刀怒喝道。

      日本兵不管嬰兒如何啼哭,往地上狠狠一扔,又抓起刺刀,將嬰兒挑在了刀尖上,得意地狂笑起來。這一下刺痛了蓋玉秀的整個心肺,她不顧一切發瘋般沖過去,一刀刺進了那鬼子兵的下腹。又沖進屋去,抓出一個手榴彈,正在旋蓋子,三個日本兵沖了進來,按倒了蓋玉秀。與此同時,蓋玉秀拉響了手榴彈,“轟隆”一聲巨響,蓋玉秀與三個日本兵同歸于盡了。

      在外面輪奸包奶奶的鬼子兵見狀,嚇壞了,慌忙爬起來,端起刺刀便向包奶奶身上狠狠刺去。最后刺成了肉泥,只見一片血肉。他們又找到蓋玉秀的衣裳碎片,連聲嘆息可惜。

      李毛牛見左右的部隊已經撤走了,自己也彈盡糧絕,便派出所薛明亮進城去搬兵,向上峰要彈要糧。

      薛明亮帶了五個人沖出去,沿途拼殺,到第二天晚上只剩下他一個人趕了回來,見了李師長便放聲大哭,說南京如今已成了一座屠宰場,到處是尸體,遍街是血跡,少說也有二三十萬死人。又說蓋太太和小孩也遭到了不幸。李戰生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了。蓋太太為了保護自己的貞節,與日本兵同歸于盡了,死得十分壯烈。

      李毛牛一聽,眼睛一下子噴了血,啥子話也沒有說,他在原地轉了幾圈,突然大吼一聲:“弟兄們,操他娘的,殺日本鬼子去!”他這一聲吼叫,猶如驚天霹靂,山河震動。

      在他帶領下,剩下的二百壯士刺刀一個不拉的跟著去了。他們沖向敵人的兵營,要與敵寇作最后的拼殺。

      日寇見了,打開了機槍。壯士們任敵人掃射,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跟上去,最后剩下了四十個沖進了敵群,刀飛劍舞殺聲震天。薛明亮又殺死了三個日本兵后,被一個日本兵從后打了一槍托,正中腦際,頓時失去了知覺。等他醒來時,戰場上一片寧靜,在星光照耀下,只看見尸橫遍野,硝煙未滅。薛明亮艱難地睜開雙眼,從地上爬了起來,連搖了數十個戰友,都毫無動靜,看來他們都犧牲了。他一個人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去,來到山腳邊,見一個人還挺立在那兒,一見是師長李毛牛,高興地喊道:“李師長!李師長!”可李毛牛卻一動不動,他也犧牲了。

      李毛牛當年被人們稱為殺人的魔王,今天更大顯出昔日的殺人威風,一邊砍殺,一邊狂喊:“還我妻子!還我兒子!還我兒子!還我妻子!”他砍死了多少人,他也記不清楚。大刀砍卷了刃,自己也身負重傷,最后抓住一個鬼子兵,只咬下了他一只耳朵,便溘然死去了。他死后仍然怒瞪雙眼,一片血紅,嘴里咬著一只耳朵,挺挺直立,幾個人推他不倒,他變成了一座頂天立地的中國石獅。

      薛明亮扶著師長悲憤了一陣,又繼續毫無目標地往前走去。黃昏時分,他來到一座蒼翠的山腳下,聽見山上傳來幾聲沉悶的鐘聲。這是什么地方呢?路人告訴他,這里是寶華山隆昌寺,可以上山討一點吃的。上山后,僧人們告訴他,整個南京已經失陷了。日軍正在大肆屠殺中國軍人及普通平民,已有幾十萬人遭到了日本人的血腥屠殺,南京不能再回去了。必須換掉軍裝,躲過這場劫難。

      薛明亮此時無法可想,只好脫去了軍裝穿上了衲衣,當起了和尚。剛開始是假扮的,后來聽說國民政府搬到武漢或重慶去了,軍隊打了敗仗后也不知道撤到什么地方去了。薛明亮此時無法可想,又無路可走,經寺僧點化便做了一個真和尚,取名福僧。但他仍然懷戀著自己的家鄉,于是告別了師父,沿途化緣乞討,一年后回到了家鄉興隆場,住在了桃花塬的羅教廟。這也是后來之事,暫且不提。

      蓋玉秀犧牲的消息傳到四川,屈長鑫覺得大有文章可做,找來大兒子屈寶駿商量,要給蓋玉秀修一座衣冠墳,并在四牌坊的玉秀花園內為她塑一座白玉石雕像。兒子聽了,大惑不解,說:“給她修墳刻像,這是為啥子?你還嫌她沒把咱屈家的臉丟盡嗎?我才不撿這頂臭帽子綠帽子來戴呢。”

      父親屈長鑫啟發般說:“你呀,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我問你,名譽與金錢誰最重要?”

      兒子屈寶駿如實回答說:“當然是金錢最重要。”

      父親屈長鑫又問:“如果要賺很多的金錢,需不需要名譽?”

      兒子屈寶駿答道:“當然需要。這,哦,我明白了,名譽就是信譽,信譽就是金錢。阿亞,我馬上到祠堂去,將蓋玉秀的名字在咱屈氏家譜中重新添上。”

      屈長鑫說:“這件事由我去辦,你去找族長還不一定賣你的帳咧。你趕快去安排工匠吧,并通報縣府和區鄉大小官員,讓他們都來參加揭陵典禮。”

      “是!阿亞,祝您馬到成功!”屈寶駿告辭走了。

      屈長鑫立即去了九里灣屈家祠堂,給族長屈代茂講了給蓋玉秀續譜的事。

      族長屈代茂輩分最高,年齡最大,被選為了族長,但家庭卻不富裕。見屈長鑫來了,客氣地讓進了祠堂香位前坐下。

      屈長鑫開宗明義講了來歷,屈代茂平時雖然畏懼這個勢大權大,手眼通天的侄兒,但族長的威嚴還是要的,他沉思了半天,說:“賢侄呀,這種事在以前從未發生過,恐怕不妥吧?!”

      屈長鑫摸出了兩塊金磚,放在了族長手里,說:“這是侄兒孝敬您老人家的。幺阿叔,咱屈家出了一個女英雄,有啥子不妥?這是咱屈家的榮耀嘛,我都不擔心,您老人家還怕啥子?”

      屈代茂看見了金子,立即改變了態度,笑著說:“只有你屈傲娃兒才想得出這種花花主意來,好的,咱屈家出了一個抗日女英雄,值得大慶大賀。”他連忙翻出了族譜,將花去的蓋玉秀的名字又重新添上了。花去的名字旁邊有一行小字:此媳失去婦德,清掃出屈家之門,永不往來。屈長鑫剪來一個紙條,將小字蓋上,也寫了一行小字:收媳為女,和嫁駐軍,抗擊倭寇,女中楷范,壯死寧都,家史永紀。

      衣冠冢修好,石像也刻好,興隆場舉行了隆重的安葬儀式。屈家由此又變成了抗戰烈屬,得到了不少的優撫金,還減免了不少的稅費,名利雙收,屈氏父子好不興奮。

      屈家出了一個抗戰女英雄,雖然榮譽滿墻,有口皆碑,但畢竟有那段不光彩的往事,人們在贊揚蓋玉秀時,卻在指責屈家父子不要臉。當時有人編了一首順口溜曰:矮子主意高,賺錢有絕招。綠帽重新戴,龜兒怕你滔(川話:罵)。

      十年過去了,屈長鑫年歲增大了,精力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充沛了,面容也不顯老,家中的大小事兒還是由他一手策劃,點頭宰子。自抗戰后,首都從南京搬到了四川重慶,四川的許多事情就跟四川混戰時不一樣了。啥子國難糧、繳國難稅,上國難費,交國難捐,名目繁多,這是人人都逃避不了的。按人頭,按地畝,上了一次又一次,別說老百姓受不了,就是四牌坊這些大紳糧也吃不消了。但又不敢抗交。各個縣都成立了一個抗戰后援會,專門負責向全體民眾要錢要糧及支前事務。這只是一個群眾組織,不是官方機構,但又比官方機構威力大。更重要的是瀘縣抗戰后援會的會長竟是他當年勾結歐陽仲勛要鏟除的一個對手。當年滅口不成,現在卻榮歸故里,當起官來了。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屈長鑫是又驚又怕,駭怕仇人找上門來報仇。他又擔心自己有幾個兒孫在外面工作、讀書,會不會被日本鬼子殺了?會不會被日本兵逮去坐牢?會不會幫日本人干事?特別是后一個問題,攪得他有時吃飯不香,睡覺不寧。幫日本侵略者干事,那是漢奸呀,漢奸家屬的日子,那是很難過的喲。

      在外面工作的兒子有二兒子屈寶驛,在省上當建設廳副廳長,最近領命修筑川黔公路,油水大撈了一把,三兒子屈寶騫調到湖北省當專員去了。四兒子屈寶驂沒有再當稅官,心血來潮,棄官從戎,去當了軍人,開赴去了前線,三個月后便升了團長,現在在山西、河北、山東前線打仗。七兒子屈寶騏結婚在重慶,妻子是重慶市大商人的女兒,叫胡春艷,在政府機要室當秘書,他自己則在專心搞他的運輸生意。八兒子屈寶驄娶妻上海,是上海青幫頭子的女兒王慧。和丈夫一起在國外辦商務之事。九兒子屈寶驍,最近調到永川縣當副縣長去了,介紹了好幾個對象,他都不滿意而拒絕了,如今還是一個光棍漢。有五個孫子在外面讀書,九孫子屈貴家最遠,在上海讀復旦大學,上海淪陷后,搬來了重慶北碚,可他不久又出去了,是當兵還是到前線去服務,至今連封問候的信都沒有,真是白心疼他一場了。

      正想得心焦心煩,總管家屈忠誠進來了。向他報告道:“老太爺,今天我去興隆場聽到了好幾個消息,是關于我們家幾個老爺和少爺的。”

      屈長鑫一聽很著急,催促道:“快講呀!是哪幾個?”

      屈忠誠說:“是三老爺、四老爺、九老爺、二少爺的消息。”

      屈長鑫十分著急,問道:“他們到底怎么哪?”

      “這里有四老爺的信,至于三老爺的事是縣上來人講的,老太爺聽了,千萬別傷心,是真是假還要去調查。”屈忠誠事情未講,反倒先安慰起來了。

      屈長鑫一聽,更著急了,連聲問道:“寶騫怎么哪?你這個人今天怎么搞的嘛?是不是故意氣我嘛,快說呀!”

      “縣上來人說,說三老爺去南京辦事回武漢時,輪船遭日本飛機轟炸,輪船被炸沉,三老爺也遇難了。老太爺,您老人家千萬要節哀。不過,后來也撈起來許多人。三老爺命大福大,萬一又被人救起來了呢?”屈忠誠說。

      屈長鑫說:“我要親自去現場看看,也許我兒還沒有死。”

      屈忠誠說:“路程太遠了,一路顛簸,你恐怕受不了。”

      屈長鑫說:“那你趕快派個人去看一看!”

      屈忠誠說:“行,我親自去。”

      “好,你馬上去。”屈長鑫剛說完,馬上又變了主意,說:“不,你不能去,你是總管,派屈寶駒去吧,他出過遠門,懂得起如何辦事,他整天待在娘娘廟里,身體都快拖垮了,出去走走也好,快派人叫他來!”

      “是!”他走到外面,對刁金才喊道:“金才,去把五老爺請來,老太爺有要事找他。”

      屈長鑫則拆開信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便罵了起來:“這個傻憨巴,你為國家打仗,應該向國家要錢呀,怎么寫信回家向我要呢?沒有吃的,官兵們穿著單衣,打著赤腳,北方寒冷。你找錯了人,這政府也太不像話了。咱川軍出去打日本鬼子,這是無比榮耀之事,怎么連飯都不讓吃飽,大冬天不發衣服不凍死人嗎?太不像話了!劉長官是怎么當的,我們拿出去了這么多錢。”他把信往桌子上一扔,煩惱地說,“這個混帳,稅務局長不干,卻跑去當啥子毬兵,真是一個糊涂蟲!再說,一個團的人馬,我支援得了嗎?忠誠,給四老爺寄五百塊錢去,叫他一個人用,餓瘦了回來,還是要我來撿稿,這個團長當得太窩囊了。好好的稅務局長不干,卻跑去當兵,自找苦干,也不與老子商量,都怪他媽不會教育人。活該!”他把四兒子罵了一遍,又把三老婆梁潔瓊罵了一通。

      “九老爺有啥子事?”屈長鑫沉默了一陣,又問道。

      屈忠誠說:“他帶信來說,他在永川縣看見了一個絕色女子,人品好,年紀也不大,還是一個教書的,想讓她母親去親眼看一看,他好托人做媒。”

      屈長鑫說:“還是曉得心慌么?可他母親去了寶頂山一直未回來呀,就請白太太去吧。她是唱戲之人,會挑選人,她同意我就同意,也正好讓她出去一趟解一解悶。二少爺貴宗又是怎么回事?”

      “他做生意虧了?”屈忠誠如實地回答說。

      “虧了多少錢?”屈長鑫一聽嚇了一跳,急忙問道:“不會很多吧?”

      “虧了兩千塊錢。”

      屈長鑫笑了,說:“沒事,生意買賣,有虧有盈,給他再添上一些本錢,叫他干大一點。他比他大哥做生意強。他大哥做生意少說點,花掉了我十萬塊大洋,但一筆也沒有做成。喔!貴祖這么長時間也沒有回來了,他在在外面干啥子?”

      “聽說到重慶去了,參加啥子軍警訓練,回來就可以當局長,是歐陽文彬推薦他去的。”屈忠誠討好說:“大少爺要是能當上警察局長,咱們四牌坊就更不怕別人了”

      “哼,這群酒肉朋友,狐朋狗黨,在一起能干啥子好事情,不過也有大器晚成之人。就看他的造化了。能當上一個警察局長當然不錯,有權有勢喲,啥子培訓都是假的,還是要錢去開路,等幾天,我給江津的幾位縣長送點禮去,讓他當個局長吧!最好是回瀘縣當局長,那個潘麒呀,我是越看越不順眼了。”屈長鑫嘆了一口氣,又說,“去叫一乘轎子來,我要到興隆場去,親自向白太太交待。九老爺的事一定要弄好,大意不得,是個啥子女子,叫她帶回來我們好好看看,這幾個洋公子可要選幾個洋氣一點的小姐作太太了。不然,屈家的人總被別人當作土老包,土老肥,沒有一點身價。”

      屈長鑫到了興隆場,向白梨花作了反復交待,叫她立即啟程去永川縣,替九兒當好觀察員和參謀長。

      白梨花只帶了一個丫環戴琴,提了一箱換洗衣裳便坐木船到了福的,又坐轎子到了瀘州,在瀘州耍了兩天,又坐小火輪到了朱家場。直接找到區長史朝中,要他派人去把副縣長屈寶驍叫來。

      史朝中一聽來人是瀘縣四牌坊的屈老五姨太,豈敢怠慢,慌忙安排了一處僻靜而舒適的獨房讓二位住下。又連忙派人去縣城請屈寶驍副縣長速來。

      其實,屈寶驍看中的絕色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朱家場小吾小學的代課教師小雪。那天中午前,他到朱家區視察教育工作,聽說何縣長的愛人在這個區的小吾小學當校長,便想首先去看看她。他吃過午飯,乘休息之機,一個人便去了小吾小學。向天佩正在屋子里寫什么,小雪則在操場上教幾個女生練武術。見有客人進房間去,忙回去給客人倒茶水。

      向天佩見屈副縣長突然到來,只好停止了手中的筆,站起來迎客。問道:“屈副縣長啥子時候來的?”

      屈寶驍說:“中午前才來的,主要是來看看各個學校的情況。他們都在休息,我先來看一看你。”

      “謝謝,何縣長還好吧?”向天佩問道。

      屈寶驍逗趣說:“他嘛,還過得挺瀟灑的,身邊沒人,吃好吃孬,吃早吃晚,沒有人管他,好自在喲!”

      向天佩心情不安地說:“這可是要得病的呀,哎,都怪我非要出來工作,夫妻分居,不能照顧他。”她見小雪回來了,又說:“哎,小雪,來,認識一下。這是新調來的屈副縣長,是專管文化教育的,是我們的頂頭上司。這是咱們學校的岳老師,可是個才貌雙全,色藝俱佳的大美人喲。”

      屈寶驍看了一眼來人,欲伸手去握,手未伸出去,卻愣住了,心想,這個人怎么這個面熟呢?于是便問道:“你是哪兒人?”

      岳雪紅見狀,簡單地回答道:“就在西邊岳橋壩。”

      屈寶驍更奇怪了,心想自己沒有去過岳橋壩呀,怎么這個人這么面熟呀?于是又問道:“那你母親叫啥子名字?”

      岳雪紅回答:“成元秀。”

      屈寶驍說:“沒見過,可我對你很面熟,不曉得在哪兒見過。想不起來了。奇怪!”

      “想不起來就不要亂去想了。”小雪倒過了茶水,又出門去了。

      “這女子真不錯!”屈寶驍由衷地贊嘆道。

      向天佩何等的眼尖,一眼便看出了屈副縣長的心思,便故意問道:“屈副縣長今年多大歲數了?”

      “二十九歲了。”屈寶驍如實地回答道。

      “小孩子恐怕有幾歲了吧!”向天佩故意問道。

      “哎,今天為止還是一條光棍漢。”屈寶驍說完,苦笑了一聲。

      向天佩說:“一定是屈副縣長太挑剔了,想選一個大家閨秀和絕代佳人吧!”

      “沒有那種想法,只想找一個脾氣相投之人,就是貧家女子也不計較。”屈副縣長說著,眼睛直往門外觀望。

      向天佩笑了笑,問道:“屈副縣長是不是對她一見鐘情呀?”

      “印像不錯。”屈寶驍坦誠地說。

      “可惜名花有主,你來晚了一步。”向天佩明白地告訴他說。

      “她許配給誰了?”屈寶驍臉上立即布滿了陰云。

      向天佩說:“她原本有一個一起長大的戀人,兩人感情很好。八月間他隨川軍出征北上,在戰斗中陣亡了。后來,本鄉的團總史德燦死了老婆將她苦苦追求,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感覺。”說完,不覺嘆了一口氣,很為小雪的遭遇惋惜。

      “聽人反映,這史德燦是個地痞無賴,他父母拿他無法,才將他弄來當這個團總的,岳老師這么清純的女子。怎么可以嫁給他呢?”屈寶驍更覺得十分可惜,也同樣的十分惋惜。

      向天佩說:“小雪當然是不會輕易嫁給他的,可有些事往往是陰差陽錯,命運總是在亂點鴛鴦譜。該成對的卻成不了,不該成雙的卻偏偏成了。史團總雖說在朱家場稱王稱霸,胡作非為,是個地皮流氓級的人物,但對小雪卻很認真很真誠。自從認識了岳老師后,壞毛病改了不少。加上史團總有一個女孩對岳老師特別的親昵,有一種自然的母女感情。你看,就是那個穿紅花衣裳的小姑娘。現在的她和過去的她,簡直判若兩個人。就是因為這個小女孩,他(她)倆都有可能要鑄成一段姻緣的。”

      屈寶驍聽向校長這么一說,心也慌了,說:“可以把她調到縣上去工作嘛。”

      “當然可以這么做,可小雪本人同意不同意呢?”向天佩反問道。

      “向老師,這全靠你幫忙了,干脆你作我的紅娘吧,事成之后,一定重重謝你。”屈寶驍連忙站起來,向向天佩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禮。

      向天佩說:“其實,我也非常喜歡這姑娘,能嫁給你這樣的才子我當然高興,也放心。我就試一試吧!”

      屈寶驍一下子興奮起來,連連說:“老天有眼,終于讓我找到我心目中的維納斯了,丘比特之箭射出去了,嗖——嗖——”他像小孩子一般,又蹦又跳。

      向天佩伸出頭去喊道:“小雪,該休息了,回來我有事找你。”

      小雪放走了那幾位同學,進屋子來了。問道:“向校長,有啥,啥子事呀?”

      向天佩說:“屈副縣長是第一次到朱家場來,很想去江邊各處去玩一玩。這幾天我腿腳不靈,想叫你陪陪他走一走。”

      小雪不以為然地說:“這么冷的天,江邊有啥子好耍的嘛,除了水,就是風。不然就是岸邊的亂石頭。”

      屈寶驍說:“長江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養育了我們千千萬萬的中華兒女,兒子既然來了,哪有不去看望母親之理呢?岳老師,去吧!”

      “看來你還是一個有孝心的當官之人喲。好,就沖著你這一片孝心,我帶你去看一看,向校長,我走了,哎,請呀!屈大人,走丟了我可不管喲。玉霞,走!”小雪說著,拉著史玉霞先朝外走了。

      屈寶驍本不想讓玉霞去,多一條尾巴總是覺得別扭,但又不好制止,只好由她帶去了。

      三個人沿著彎曲的石梯下了山坡,走過了兩條小巷,來到了川江的沙灘邊,舉目一望:遠處群山相持,一條巨大的白龍奔涌著吟唱著“哄哄”的歌聲從蒼翠的群山中走來,在人們的注目中,扭動了幾個S線后,又走進了另一片群山之中。

      看著川江寬闊的江面,翻滾的江水,江邊時時飛起的水鳥,再看看身邊美麗無雙的姑娘,屈寶驍由衷地贊美起來:“不錯,親愛的母親河,你是如此的壯觀、健美、純潔,你的豐采,你的氣概,是我生命和智慧的源泉。我衷心地贊美你,我萬般地依戀你,親愛的川江——我愛你,我永遠地愛你!”

      史玉霞何等聰明,說道:“屈叔叔,你的詩是故意念給我媬媬聽的吧?”

      屈寶驍高興地問:“是呀,小聰明,你怎么知道?”

      小雪搶白道:“你那點心思連小孩都瞞不了,水平未免太高了吧?自古以來就有許多贊美咱們母親河的詩,你能哼上幾句才是你的本事,指桑說槐的話你就免談吧!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美好。”

      屈寶驍說:“你們兩個厲害,我不敢惹了。不過我讀大學時,的確收集了許多贊美長江的詩歌,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劉禹錫、蘇東坡的,特別是劉禹錫的竹枝詞,更是把咱川江和川江兒女贊美得入木三分。我就吟幾首歌頌長江的詩歌吧。我先吟一首北宋李之儀的卜算子吧。”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愛何時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思量意。

      小雪明白屈寶驍在借詩發揮,試探自己,于是坦誠說:“有意思,把恨改成愛。君心似我心,一相情愿。那我的心君你就不似了嗎?”

      屈寶驍以為是小雪開了心竅,有意與他,急忙說道:“當然要似,當然要似。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小雪問:“屈縣長,我吟一首可以嗎?”

      屈寶驍說:“當然可以,非常歡迎。聽說小雪老師,不僅武藝高強,文學造詣也很有底蘊。”

      “好,那就獻丑哪!”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人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小雪吟完后,問道:“屈縣長,明白這詩的意思嗎?”

      屈寶驍想了想,說:“我知道這詩是誰寫的,但不明白,你念這首詩是想說明啥子問題?”

      小雪笑道:“已經很明白了,也許你不愿意說明白吧。你回去仔細想想就一切都明白了。我們該回去了,玉霞喊冷了。”

      這時,一隊纖夫在呼呼的北風中仆跌而來,那站在船頭的領號工,見景生情,隨編隨唱:

      幺妹長得乖,是個好人才。

      找個官老爺,長得硬是帥。

      穿得又伸抖,鴛鴦戲水來。

      牽個小寶寶,河邊來悠哉。

      一堆光棍漢,羨慕又眼饞。

      小雪聽見這歌詞是在編耍自己,罵了一句:“你們這些該死的水打棒!”扭頭便跑走了。

      史玉霞在后面追趕道:“媬媬,等等我!”

      屈寶驍招呼道:“哎!小雪,別走呀!這川江號子這么好聽,你怎么走了呢?”

      小雪扭頭回答說:“我家住在岳橋壩江邊,天天都能聽見這些船夫號子。你想聽,就在那里聽吧!再見!”

      弄得屈寶驍苦笑不得,也不好責怪誰,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到區公所去了。

      小雪剛要攏學校,碰上了史德燦從學校出來。見了她,說:“小雪,我剛才去學校找你哩。”

      “有啥子事?”小雪立住腳,問道。

      史德燦說”我父親要去重慶治眼病,母親也要去。她想把玉霞帶去玩耍。期終考試已經完了……”

      “我不去,我要在寒假中練武。”史玉霞不等爸爸說完話,便搶話道:“媬媬,不要我去哈!”

      “婆婆生氣怎么辦?”史德燦說。

      “我自己去講。”史玉霞說。

      “其實我也不想讓她去,多練一身本事,多一些用途,就是日本鬼子打來了,也可以多抓幾個本錢。還有一件事,我們民團準備請你當幾周教練,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去?我跟向校長講了,她說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算了,不要我勉強你。”說罷,史德燦緊張地等著對方回答。

      小雪連忙推辭道:“我這點水平能當教練,你太高抬我了。準備練些啥子?”

      “擒拿格斗與防身的基本知識。其實我曉得這武功不是一日之功的道理。可一點不懂也不行,萬一二天上了戰場,就成了日本鬼子的活靶子了。”史德燦客觀地說。

      “你不是也很懂嗎?”小雪反問道。

      “我是你的手下敗將,那一年就在這里,你們兄妹二人把我們打慘了。也就是那一次把我們打老實了。去吧!這是眾人的邀請,他們要求了幾次了,我不好意思向你開口講,今天逼得我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史德燦老實地說。

      岳雪紅爽快地答應了,說:“既然是大家的意思,我可以去試一試,也為抗戰作一點貢獻嘛。”

      民團有三十多個常駐鄉公所的武裝人員,年齡不等,最大的四十歲,最小的十五歲,都是由各保推薦來的,由縣區鄉保四級出錢出糧供養。主要任務是防匪防賊,保民保鄉。但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在鄉下無田無土,生活無著落的貧民、流民和單身漢,平時自由散漫慣了,紀律極差,雖無多大本事,卻喜歡自吹自擂,提勁打把,爭王稱霸,橫行一方。

      第一天,小雪未施展自己的本事便教練起來,一些人卻不大聽話,要動不動的。史德燦吼了幾聲,也不奏效。

      有幾個膽大的還說:“黃師傅教黃徒弟,花拳繡腿有啥子用喲!把腰桿閃倒了,連提夜壺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呀,我們本身功夫就不錯,經她花拳繡腿一教,說不定我們還會變成女人功夫了咧。”

      “女人功夫咋哪,女人功夫照樣打敗敵人!”小雪聽了,曉得這些人的內心在想些啥子,便把這些人叫出來,大約有八九個。便對他們說:“你們幾個都是大男人,我只是一個柔弱小女子。論年紀我比你們小,論重量我比你們輕,論個子我比你們矮。不過比潘部長(不長)要高一些。”她指了一下十三保的潘君蓮的弟弟潘矮子說。

      眾人都笑了。小雪繼續說:“你們這么多人,按道理打敗一個人是不成問題的吧!”

      “打誰?”眾人問。

      小雪說:“打我!你們一起上,能把我打倒,我今天當眾向你們叩三個響頭,轉身就走人,再不來當你們的教練了。如果你們被我打敗了,就應該老老實實聽我的話,說咋練就咋練,現在就開始,來呀!不來就錯過機會了!”

      這些人也不知道小雪的底細,以為年輕女子隨便怎么打,也打不過八九個壯年男子呀。剛開始還有些不相信,最后在蔡大漢的慫恿下,一涌而上,將小雪團團圍住。

      史玉霞在一旁著急地喊道:“你們別打我老師,別打我媬媬!你們趕快停下來!”

      史德燦也十分擔心,說:“岳老師,免了吧,萬一打傷了,我不好向你父母交待呀!”

      “沒事,盡管打!”她見眾人打來,在人群中間打了個旋子,只見一股旋風驟然生起。那幾個壯漢一下子被打出好幾米遠,個個被跌倒在地,臉上都挨了一記耳光,直喊痛。

      而小雪則心不跳,氣不喘,臉上還微微帶笑。說:“給你們一記耳光長長記性,別總瞧不起女子,心頭盡想些花稍糊稀的東西。”

      眾人趕緊爬起來,一起向小雪叩頭作揖認錯,口中連連稱師傅,直喊饒恕。經過這一次真格表演,眾人才真正服了,練習時誰也不敢偷懶,一招一式,非常認真。

      史德燦也不恥下問,認真練習,比起從前也大有長進。心頭一高興,便叫人做了一面錦旗,上書八個大字;“女神功夫,天下第一”。并封上五百塊賞金,敲鑼打鼓地送到了岳橋壩。

      岳云山見女兒有出息了,自然高興,但一見那錦旗上那八個字,心又不安起來。未吃午飯,便親自趕到了朱家場,把史德燦送錦旗賞錢的事對小雪講了。

      小雪說:“他送旗送錢,我并不曉得。我曾對他講過,我不要一分錢,一點榮譽,只圖人們有了功夫好對付壞人,保護民眾。爸,我去退他。”

      岳云山點了點頭。又嚴肅而親切地說:“小雪,還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咧,那天向校長到我們家去了,想要給你介紹一個對像,這個人是縣上的副縣長,叫屈寶驍,她要先征求我們的意見,待我們同意后再對你講,不知你的意見如何呀?”

      小雪很不在意的笑了笑,說:“他呀,我認識,像個書呆子,很傲氣的樣子,歲數比我大十幾歲咧,我該喊他叔叔了。”

      岳云山提醒道:“聽向校長說,他和史德燦一般大,可他從沒結過婚,而史德燦有孩子。我猜想是他托向校長來說的。”

      小雪平靜地說:“爸,您為啥子拿他跟史德燦來比呢?我又不跟姓史的耍對像和結婚。兩個我都看不起。我要等小強回來。”

      岳云山嘆了一口氣,說:“希望可能不大了,已經幾個月過去了,就是走路也該回來了。”

      小雪堅持說:“就是這樣我也要等!爸爸,你們以后不要為我的事情操心了,小強哥一定會回來的。”

      “哎,我是害怕我錯過機會,將后找孬了人家,爸媽對不起你呀。國玉都找了婆家了嘛。”岳云山勸說道。

      “爸,我不慌。爸,走,我今天請你進館子。”小雪看看時間不早了,說道。

      “不,請伯父到我家去吃,已經準備好了,還有我幺爺,我堂哥也去了。”史德燦一步走了進來,高興地說:“伯父,很不容易上一趟街。既然來了就不應該簡慢你了。我和小雪是朋友,盡地主之誼是理所當然的事。小雪,請吧!是不……”他馬上有所意識,把口頭禪壓了下去。

      “爺爺,走嘛!”史玉霞拉住岳云山的手就往外走。

      岳云山、小雪都處于無奈之中,只好去了。看來史德燦是有準備的,客人雖然不多,但席口卻很豐盛,是請街上烹調技術最高超的范師傅來做的。

      岳云山問:“你們家有啥子事嗎?”

      “沒有!真的,哎,說出來也不怕你老人家笑話,今天是玉霞她媽媽陰生,滿三十四歲。昨天晚上已做了齋了,是在忠烈祠做的。我怕引起玉霞的傷感,所以沒有在屋頭做。”史德燦臉上陰郁了一陣,又說:“父母雙親和兒子都去重慶了,可能要耍好長時間才回來,家里只有幾個傭人,照顧不周的地方,伯父要多多原諒,玉霞,快給爺爺和媬媬倒茶水!”

      不用打招呼,史玉霞早已倒好茶水了,親自送到了岳云山和小雪的手中。

      緊接著,區長史朝中,鄉長史德炎均帶著老婆來了。兩個女人見了小雪,非常吃驚。區長太太魯澤瓊打趣道:“別人都說街上來了一個仙女老師,今天見了,果然如此。德燦這娃兒真有眼力,能討上這么一個妹子,咱史家硬是蓬蓽生輝,只是映丑了我們這一大群作伯母叔娘,兄嫂弟媳的哪。”

      史德燦說:“幺娘、大嫂,別開玩笑了。小雪到時候受不了,一生氣,就把你倆捶成肉餅了。”

      小雪一見區長太太,鄉長太太都是一身平民婦女打扮,沒一點擺闊的樣子,便說:“我又不是鐵錘,有那么兇嗎!”

      區長太太魯澤瓊說:“就是嘛,哎呀,岳老師,我那調皮娃兒真要感謝你的培養教育,如今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一放了假,便到鄉壩頭他外婆家去了,要幫她外婆做事。還帶了幾本書下去,要送給鄉下的潤土。可我想了好幾天,咱娘家沒有哪個娃兒叫潤土呀。他說我不認識,岳老師認識。我奇了怪了,岳老師又不是我娘家那里的人,怎么認識那里的人呢?今天正好碰到一起了,請你告訴我潤土是誰家的少爺公子呀?”

      小雪也被弄糊涂,剛要否認說不認識,隨即又想起了什么,說:“潤土,我也,哦,認識,那是我講的一個故事,潤土是魯迅先生筆下的一個少年兒童,由于沒讀書,后來變得貧苦,麻木。吃了沒有文化的虧。他還記在心頭了,不錯!不錯!”

      “有人還不滿意你,我看這簡直是忌妒生壞心,好生可惡。”鄉長太太畢開容說。

      “哎呀,你們在一起就要講空話,坐起喝酒了,岳老師,坐起,坐上方,你是老輩子,不能推讓!”區長史朝中硬把岳云山按在了上席左上邊坐下。然后倒酒,敬酒。剛要端起杯子碰杯,忽聽外面人喊:“喂,史團總,有貴客來!”

      史德燦走出門去,一見來人,又驚又喜又是憂,要問此人是誰,叫史德燦如此尷尬?

      欲知詳情,請看下回分解。




      本文標題:川江女兒紅(第五十七回戰南京血譜夫妻曲 爭戀人命鑄陰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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