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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女兒紅(第五十四回 作教師凝鑄師生情 表彰會惹來是與非)

  • 作者: 唐勝才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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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川江女兒紅 第五十四回 作教師凝鑄師生情 表彰會惹來是與非

      第二天,小雪手捧著書本,在向校長、朱主任的陪同下,走進了三年級的教室。

      向校長先作了介紹,她說:“同學們,你們的許老師因工作的需要,調到區政府工作去了。這是新來的小雪老師,從今天開始,由她擔任你們的班主任,教語文、上體育。大家一定要尊重她,聽她的話。”

      “啊,這么小巧玲瓏,像個陶器娃娃一樣,能壓住堂嗎?”一個學生怪聲怪氣地說。引起全班同學一陣哄笑。

      “史德輝,住嘴,全班就數你調皮,我看你才是一個淘氣娃娃,許老師管你不住,岳老師不一定管不住你。”主任朱文才厲聲喝道。

      “打罵算啥子本事,壓而不服。”叫史德輝的同學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別仗著你老子是區長,就可以橫行霸道了是不是?走,到我辦公室去!”朱文才走到史德輝跟前,揪住他的耳朵就往外提。

      小雪忙攔住了朱文才,說:“朱主任,讓他回到位子去吧!他有啥子過錯讓我來解決。”

      “這是一匹害群之馬,許老師天天提到他,頭都疼死了。你好好收拾他,出了問題找我,別人怕他,我朱文才不怕他。”說完,氣沖沖地先走了。

      向天佩校長見狀,也不好再說啥子,說:“岳老師,你上課吧,有啥子問題,我們再商量解決。同學們,一定要聽岳老師的話呀!”

      小雪送走了向校長,回到講臺上,用手在嘴上吹了一下,做了一個請安靜的動作。說:“同學們,我今天是第一次和大家見面,史德輝同學便給我提出了一個大大的問題,說我這么大點,像個陶器娃娃,是否可以壓住堂?我覺得史德輝同學提得非常好。一個教師如果壓不住堂,讓課堂亂糟糟的,學生學不到文化知識,這當然不好,同學們也不希望這樣。同學們希望的是啥子呢?希望的是教室里安安靜靜,老師認真講課,學生認真聽課。然而我又能不能做到這一點呢?”

      “安世敏的藥——吃了才曉得。”史德輝又冒了一句。

      同學們又笑開了。

      小雪笑容可掬地說:“好吧,感謝大家給我這個機會。”

      “不要叫雞屙屎頭節硬,笑著進來,哭著出去。”史德輝得意地說。

      小雪先是緊張了一下,有些氣惱,但隨后也跟大家一起笑了。爾后說道:“史德輝同學的語言很豐富,對那些虎頭蛇尾的人應該這樣說。可是我卻不一樣,我是頭節軟,中間硬,最后更硬。你看我手頭拿的是啥子,一根繩子,很軟的一根麻繩,打在身上一點都不感覺到痛。可是到了我手里,我可以叫它先軟后硬,硬得像一根鐵棍,可以打爛石頭,還可以砍斷木頭。你們信不信?這個也叫安世敏的藥——告了才曉得。”

      “信!不信!信!不信!”同學們亂七八糟地吼起來。

      小雪不慌不忙,將軟繩捏在手中,舞了一陣,那軟繩果然像根鐵棍,砸在講臺上一條墊腳的石頭上,咔嚓咔嚓斷為十余節。她舉起其中的一塊石頭說:“看是石頭硬還是繩子硬,大家說一說!”

      同學們個個都目瞪口呆,驚訝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雪故意對史德輝問道:“史德輝同學,你說說呢?是石頭硬還是繩子硬?”

      “我,我”史德輝從恐懼與驚疑中醒了過來,說:“岳老師,我以后再不調皮了,二天你千萬別這繩子打我哈!我這腦殼可沒有那個石頭硬。”

      “老師是不會打罵學生的。”小雪又說:“同學們,讓我們先來認識一下好嗎?剛才向校長已講了,我叫岳雪紅,也可以叫我小雪,今年十六歲。你們可以叫我岳老師,也可以叫我小雪姐姐。我們班一共四十九個同學,男生四十個,女生九個。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八歲。最遠的有住在榮昌縣邊界的來蘇寺的,最近的有住在咱學校校園內的。最高的有一米六五的,最矮的有一米二的,最重的有一百三十二斤,最輕的只有六十五斤。大家說,我說的對不對?”

      “喲,岳老師剛來,咋個啥子都了解,簡直成了神仙了。”有幾個同學在下面議論起來。

      小雪說:“我不是神仙,但可以做未來先知。好,下面來個自報家門,就是自己介紹自己,可以嗎?”

      “老師,你這么聰明,你若能把全班同學的名字全說出來,我們就真正佩服了。”一個女同學說。

      “好,讓我來試一試吧。全班49位同學,有二十三個姓。朱姓最多,六個;史姓第二,五個,李姓第三,四個;周吳王張一樣多,都是三個。樊趙孫劉高各兩個,其余都是一個姓,顏左徐潘,羅平柳黎石葛,最后一個跟我一樣,姓岳。大家說對不對?”

      同學們鼓起掌來。一個高個子女同學站起來說:“我姓高,叫高志英,是全班最高的。”

      “我是全班最大的,叫王守志,家里沒錢,讀書晚。”

      有同學插話說:“你老漢是個篾匠,編一床蔑席一塊多錢,還裝窮叫苦的。”

      大家附和說:“對呀!”

      “我是全班最重的,叫李胖,剛剛一百三十二斤,別人叫我大力士。”

      “我是全班最輕的,叫廖飛,張飛的飛,有點不相稱。”

      史德輝接話說:“相稱的很,趙飛燕不是很輕嗎!”

      逗得同學們狂笑起來。

      “我是全班最遠的,叫左大狗,離這里三十華里,家住來蘇寺。”

      史德輝又接話說:“狗跑得快嘛,所以不怕路遠。”

      同學們又是一陣哄笑。

      “看我揍你!”左大狗舉起了左手。

      “別打!別打!我投降。我也說一說,我是全班最調皮的,也是全班成績最差的。我過去是看不慣許老師,她專門去巴結當官的,她對我這么好,還不是看著我老漢兒是區長,可是,我照樣不聽她的。岳老師,咱們還有一個最愛笑的,還有一個最愛哭的,還有一個最妖氣的,還有一個最邋遢的,還有一個最漂亮的,當然還有一個最丑的。”

      “最愛笑的是我,顏歡。歡就是歡喜,歡樂,歡就是應該笑嘛。”

      “最嬌氣的是朱娟,是朱主任的千金小姐。”

      “胡說,我才不嬌氣哩。我是全班最漂亮的,別人都這么說。”朱娟指了一下最后一個同學,說:“那是全班最丑也是最邋遢的同學,叫樊梨花。”

      “你仗勢欺人,誰叫樊梨花?我叫黎潔,黎,黎明的黎,潔,清潔的潔。”

      同學們都笑了起來,小雪一見黎潔那臟臉臟衣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說:“同學們,不能亂喊綽號,要尊重別人。尊重別人,也就是尊重自己。”

      同學們都介紹完了。只有一個女生還一直陰著臉不吭聲。顏歡口未開先笑了,說:“岳老師,她叫史玉霞,是全班最愛哭的同學,也是最小的同學。不過是最近才愛哭的,因為她媽媽突然死了,是在川江里頭淹死的。”

      “媽媽——嗚——”史玉霞突然又痛哭起來。

      “活該,誰叫她爸爸那么歪惡哇,這就是報應。”朱娟說。

      史德輝馬上反擊道:“你爸爸才最壞,別人都叫他瘟豬菜。二天你敢欺負我侄女,我非打死你不可。岳老師,玉霞死了媽媽,是很可憐的,我們大家應該關心她。”

      小雪剛要詢問詳情,下課鈴卻響了,不知不覺一堂課在融洽的氣氛中很快結束了。她只好戀戀不舍地告別了課堂,懷著一種喜悅的心情去了辦公室,這是她平生第一次上課,是成功的第一堂課。

      進了辦公室,向天佩肯定地說:“你的第一堂課上得很好,我一直在窗下聽課,你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很出色的老師的。”

      小雪說:“可我還沒有正式上課呀,第一堂課便下課了,時間過得好快喲!”

      “可你在同學們中的形像已經樹立起來了,耽誤一堂課,反倒可以起到十堂課的效果。師道尊嚴,人教大于文教。”

      小雪受到了校長的表揚,心頭很是興奮。中午放學時,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歡蹦亂跳的離開了學校。可還有兩個同學未見著,一個是黎潔,一個是史玉霞。她來到教室。見史玉霞俯在課桌上睡著了。黎潔則脫了衣裳在找虱子。

      小雪問黎潔:“黎潔,你也是個十二歲的姑娘了,為啥子不自己動手把衣裳褲子洗一洗?”

      “老,老師,我,我只有這一身衣裳。”黎潔紅著臉,眼里閃著淚珠,不好意思地說:“父親能讓我來念書,我就十分滿足了。”

      小雪覺得奇怪,不明白地問:“你不是老板的女兒嗎,難道家里沒錢?”

      黎潔老實地說:“有,我,是我后娘不讓我爹給我做,說能給我的學費錢讓我念書已經是盡了天下最大的慈愛之心了。我也是這么想的,吃穿孬一點就孬一點吧,只要能讓我上學……”

      小雪說:“哦,是這樣的,好吧,等會兒,我給你一套衣裳穿好嗎?回去吃飯吧!”

      黎潔點了點頭,慢慢走出教室去了。

      小雪走到史玉霞跟前,說:“史玉霞同學,你該回家吃飯了?”

      “我的事不要你管,就是你害死了我媽媽!”史玉霞猛地站了起來,氣洶洶地吼道。

      小雪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史玉霞同學,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并不認識你媽呀!我怎么會害死你媽媽呢?你說呀,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玉霞執拗地說:“我沒有搞錯,雖然你沒有見過我媽媽,可是正因為你的出現,我爸爸才開始恨我媽,嫌我媽,最后把我媽弄到大河里淹死了。你不要以為我小,我啥子都懂,狐貍精!你就是一個狐貍精。害死我媽媽的狐貍精。”

      小雪把剛才那股興奮勁全掃光了,有些氣惱地問道:“你爸爸究竟是誰?”

      史玉霞冷笑道:“別裝了,不是我爸爸,你能來這學校教書嗎?”

      小雪強忍心中怒火,平靜地說:“我真的不曉得你爸爸是誰,能告訴我嗎?史玉霞同學。”

      史玉霞挑戰般地答道:“就在下面街上,鄉公所里當團總,你去問一問他嘛!”

      小雪這才弄清楚了,說:“哦,你是史德燦史團總的女兒?”

      “你不是不認識嗎?”史玉霞怒視了一陣小雪,一字一頓地說:“妖精,我要你還我媽媽!”說罷,奔出教室,飛一般跑走了。

      小雪剛剛追出教室,迎頭碰上了史德燦。史德燦笑了笑,不自然地說:“我這二姑娘脾氣古怪,你不要見她的氣。是我工作太忙,沒功夫教育孩子,讓她任性壞了。”

      “史團總,你說清楚,史玉霞為啥子說是我害死了她媽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雪怒問道。

      史德燦急忙否認道:“你別聽她胡說八道,這跟你有啥子關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這孩子自從她媽媽出事后,一直認為是我喜新厭舊,故意害死了她媽媽。小娃兒嘛,有些話總向她解釋不清楚的。岳老師,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說完,扭頭便追趕女兒去了。

      小雪也不想再叫住他,先讓他走了。自己卻留下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大大的疑問,讓她冥思苦想,十分苦惱。

      學生史玉霞這一番莫名其妙的指斥,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史德燦老婆的死會把她扯在一起?她簡直覺得莫名其妙,而且心驚肉跳。這該如何去作解釋呀?若是別人,她聽后會當作耳旁風吹過,可以不去理會它。可史玉霞如今是自己的學生,天天要見面,不可以不去理睬她的。這種尷尬的局面該怎么辦呢?一是馬上辭職,不教書了,眼不見心不煩,人走事平。二是當著史德燦的面,向她女兒解釋清楚,她媽媽的死與己毫無關系。前者她目前還不愿意,離開學校一是對不起巴心巴腸期盼自己成才有作為的父母;二也對不起真心實意幫助自己成長的向校長;三更不起那些可親可愛的同學們。那么找史德燦當面向他女兒作解釋。這無疑是掩耳盜鈴,此地無銀三百兩,她寧愿背黑鍋,也不愿去找那個惡煞一樣的史德燦談一句話的。

      思來想去,想起了古人一句話: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你說來隨你講,不去理會謠傳,謠傳自己也會破滅。

      吃過午飯,她又聽向校長介紹了一些學校的歷史情況。才曉得小吾小學是當今聞名的教育家小吾先生出資辦的女子小學,原名叫朱家場小吾女子小學,專門供貧家女子上學。歷屆校長都由婦女擔任。后來逐步才改為男女混讀學校。校長才由男人擔任了。在朱家場,史朱兩個家族勢力最大,兩家明爭暗斗,校長一職像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嚴重影響了學校的正常秩序。何縣長上任后,任命原縣女子中學的教師謝昭容當了一年的校長,卻被縣黨部文書記長文欽曹懷疑是共產黨的地下分子而停了職。后任命老教師朱洪博代理校長,只干了幾個月,又涉嫌包庇共黨罪被撤了職。何縣長無法,只好叫自己的妻子暫時來兼任了此職,這樣才平息了史朱二姓人的權力之爭。

      叫小雪來任教,雖說是史家人推薦,但真正的決定權是向天佩校長,不是史德燦,也不是朱文才。史玉霞所說的話,純粹是童口之言,不可輕信。經過校長向天佩的一番解釋,小雪心中更有底了。不過,話談到這里,小雪突然想到了曾被國龍哥哥救走,自己很想見到的那個女共產黨員謝老師來,她問道:“向校長,你剛才講的那個謝老師現在在啥子地方呢?”

      向天佩警覺地問:“怎么,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小雪搖了搖頭,又說:“以前聽說她是共產黨,被人抓過,不曉得她跑掉了沒有,我還替她擔心過呢。”

      向天佩由衷地說:“喔,她可是個人才,只是思想很激進,后來去了榮昌縣城躲避了幾年。現在國共合作,共同抗日,她如今已成了永川縣抗日宣傳的積極分子,我曾見過她一次。”

      小雪長長舒了一口氣,興奮地說:“我這就放心了!”

      向天佩笑道:“年紀輕輕,還是少陷入政治漩渦好。”

      下午,三年級上體育課,小雪先表演了一下功夫,然后教大家練基本功。這是小雪向向校長提出來的,向校長滿口答應,還要求加上幾句口號:加強鍛煉,保衛家鄉!趕走日寇,還我中華!

      同學們都練得十分認真,但調皮王史少云(他下午改了名字,按他父親史區長的說法是少年壯志凌云之意)卻東張西望,不認真練習。小雪決心懲罰他一下,她伸出手掌,稍稍運氣,便把史少云推倒在地。他以為是后排的同學王守志拉了他,爬起來要打王守志。小雪又將他推倒。說道:“史少云,你不好好練習,以后就再爬不起來了。”

      史少云說:“我才不信哩。這馬步練不練無所謂,現在興槍炮,隔山打鳥。等你的拳頭還沒有到,人家的子彈就讓你腦殼開了花了。”

      小雪說:“可打槍打炮也離不開強有力的雙腿雙腳呀。”

      “我的雙腳雙手難道沒有力氣嗎?”史少云欲爬起來,可掙扎了許久也爬不起來,便哭開了:“哎喲,我成了跁子了,雙手雙腳都沒有力氣了。岳老師,快救救我吧!”

      小雪嚴肅地說:“不用我救,你只要每天誠心練,認真練就會好的。”

      “嗯,我聽話!二天一定好好練!”話剛說完,卻一下子站了起來,奇怪地說:“這真奇怪了,難道真要我練好功夫去殺日本鬼子不成?”

      小雪再看看史玉霞,只見她練得很認真,嘴里在小聲喊著口號:“練好本領,殺死妖精,為母報仇,為母雪恨!”她聽了,心頭為之一震,又是心痛,又是遺憾,又是難受。

      下午放學,史德燦又來接女兒,女兒史玉霞也不理睬他,默默地一個人獨自往前走了,小雪看見了,也不好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將他父女倆目送遠去,爾后回到了辦公室,批改學生作業。

      一晃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天是禮拜六,學校開了一個小時的總結會。便宣布散會,各自回家了。

      小雪離開父母已經七天了,天天思家,明天又是她十六歲的生日,此時歸心似箭,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奔出校門,準備回家去了。

      她來到校門口,守門的史大爺喊住了她,說:“岳老師,這里有你一包東西,是你一個親戚送來的。他說明天是你十六歲生日,因為沒有時間去,叫你自己帶回去。”

      小雪覺得奇怪,小聲說道:“朱家場街上只有我幾個岳氏成氏的遠親呀!可他們又不曉得我的生日呀,奇怪!”

      史大爺說:“是你家的親戚,人家把你底細說得這么清楚。可能是你年紀輕不曉得,這朱家場姓岳的人不少呀,都是你們一個宗祠的,先拿回去吧,一問你父母不就清楚了嗎。”

      小雪只好收了下來,提在手頭,沉甸甸的,她也不好打開細看,便提著回家去了。

      回岳橋壩有兩條路可走,一條近,但要翻幾座不小的大山。一條遠,路比較平坦。小雪選擇了近路,這一條路她走了許多趟,而且是在這一條路上碰上師父陳不染的,學會了秘傳奇藝糍粑功。她翻了第一座大山,很快來到了第二座大山。這一座山離江邊很近,爬上山頂觀看,只見川江在這里轉了一個大彎,由西朝東奔流而去,江面變得格外寬闊,水急浪高,打著漩渦,一個接著一個直向遠方奔向。加上這里松樹又多又大,漫山遍野,便取名叫松樹沱。

      小雪正走得認真,猛聽見左面江邊有人在大聲呼救:“救命呀!救命呀!”

      小雪丟下包裹,飛快跑去,只見一只惡狼已撲倒了一個小女孩,正張口要撕咬她。小雪一個健步沖了過去,一腳踢翻了那只惡狼。那只惡狼掙扎了幾下,爬起來,又要沖上來。小雪氣極了,一用糍粑功,把那只惡狼一下打出十幾米遠,滾下山去,跌入了江水之中,掙扎了一陣,被大浪卷走了。小雪扶起那女孩子一看,竟是史玉霞。幸好只是衣裳被撕破了,肉體只受了一點輕傷,但人卻被嚇昏死了。她搖醒了她,著急地呼喊道:“玉霞,玉霞,醒醒!哎!你一個人怎么到這里來了?”

      史玉霞已嚇壞了,蘇醒過來后,見是岳老師救了她,對她的敵意已大大地消減了。傷心地哭著說:“岳老師,我是來看我媽媽的。她就是在前面的那個地方翻船淹死的。我太想我媽媽了!”

      小雪一邊為史玉霞整理衣服,一邊問:“哎,玉霞同學,你來這里沒告訴你爸爸嗎?”

      史玉霞坦率地說:“我不想告訴他。”

      小雪又問:“沒有告訴你婆婆嗎?”

      史玉霞十分氣憤地說:“窩更不想告訴她,她嫌我是女娃兒,一直都不喜歡我,說我八字大,只喜歡我哥哥,重男輕女,是個老頑固,我才不告訴她咧。”

      小雪再問:“那你爺爺呢?”

      史玉霞傷感地說:“我爺爺最好,可他成了一個瞎眼睛了,管不了事了。”

      小雪沒想到史玉霞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沉思了一會兒,說:“玉霞同學,我送你回家去吧!”

      史玉霞倔強地說:“不,我不想回去!”

      “那你怎么辦?到老師家去耍可以嗎?唉,我曉得你心里恨我,認為是我害死了你媽媽。玉霞同學,我們倆在一起已有一個星期了吧,你看我的樣子像個害人的人嗎?”岳小雪親切地問道。

      “不像,你像我媽媽一樣善良,對人和藹可親。過去,是我錯怪了……”史玉霞尤言未盡,低下了頭去傷心地大聲哭起來。

      小雪又問道:“那么是誰告訴你,說我害死了你媽媽呢?”

      史玉霞坦然地說:“我聽我爸爸和幾個叔叔他們在一起常提到你的名字,一直夸你長得漂亮,人能干,還問我要不要后媽,他說的后媽便是你,所以我就非常恨你。”

      小雪生氣地說:“你爸爸胡說,我從來就沒有想到要嫁給你爸爸,是你爸爸個人在胡思亂想。告訴你吧,我是有丈夫的,我丈夫叫、叫岳小強,當兵打日本鬼子去了。”

      史玉霞說:“啊,你們同姓一個岳呀,同姓是不能結婚的。聽大人講,朱家場以前有一個朱家的少爺同一個朱家的小姐耍對像,結果被族長曉得了,被抓去裝了壇子,沉到江底去了,就在這里沉下去的。難道你不曉得這件事嗎?”

      小雪欲言又止,對史玉霞邀請說:“哦,聽別人講過,我其實不,哎,走吧!玉霞,跟我走吧!到老師家去!”

      “到了你家你不打我吧?我以前恨過你呀。”史玉霞膽怯地問道,說話間真有些膽怯,不敢去了。

      小雪老師親切而溫柔地說:“我們是梁山英雄,不打不相識嘛,你是李逵,我是武松,都是莽漢。但解除了誤會,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的。”

      “老師,你真逗!真好!”史玉霞被逗笑了,沒有了顧慮,話也多了,她天真地說:“不,你就像那圖畫中的一丈青扈三娘,美麗、漂亮,武功又高,叫我好羨慕喲。昨天晚上,我爸爸又批評我了,要我向你認錯道歉,我想好了要去的,可走到學校門口又不敢進去了,怕你打我,便一個人悄悄的來到了這里。”

      小雪見史玉霞說出了原因,又解除了介意,十分欣喜地說:“哦,那你不用道歉了,我們都成為朋友了。”

      史玉霞突然提出一個問題,說:“哎,老師,你為啥子長得這么漂亮不去唱戲呢?”

      小雪說:“干啥子都一樣。”

      史玉霞說:“教書不好。”

      小雪驚異地問:“為啥子?”

      “有男人扭倒費。像以前我們班上那個許老師,我幺公史區長就經常來找她,有一次我還看見他們兩個在一起親嘴。”史玉霞小聲告訴小雪說。

      “玉霞,好羞!不許說這些!”小雪聽了,心頭一陣羞澀的跳動,忙干涉說。

      “本來我就看見了嘛。親嘴就是兩口子。可我幺公有婆娘呀,叫魯澤群,許老師也有男人呀,叫啥子,忘了。怪事,他們這樣做為啥子不弄去沉壇呢?”

      小雪不要把這些話說得更明白一些,安慰說:“你還小,這些事是大人之間的事情,你不要去操心,讀好書就行了。”

      史玉霞說:“我不操心?我怕我爸爸也這樣子去做,我不能失去了媽媽又失去爸爸呀。我爸爸為啥子希望我媽媽死呢?我真想不通。”

      小雪借機問道:“玉霞,我聽說你媽媽是船翻了淹死的,你為啥子怪你爸爸呢?”

      史玉霞說:“我不信,我經常聽我媽媽講,爸爸想害死她,想娶一個聰明漂亮的女人。老師,你堅決不要嫁給我爸爸哈!”

      小雪十分肯定地說:“不會的,你爸爸比我大十幾歲,我怎么會嫁給他呢?不會的,你放心!”

      史玉霞又提出一個新問題來,說:“如果我爸爸硬要給我們找后娘的話,我就要向他提出來該找哪一個最好。”

      小雪問:“該找哪一個?”

      史玉霞說:“找你這樣的人,你待人最好。”

      小雪有些沉不住氣了,生氣地說:“玉霞同學,不準亂說!再亂說,看我真的要打你了。”

      史玉霞站住了,望著小雪,真摯地說:“老師,你本來就很好嘛!不記仇,特別喜歡孤獨的女娃兒。我又不希望你嫁給我爸爸,但又希望爸爸能討上像你這樣好的后媽。老師,我好矛盾喲。”

      “矛盾,小娃娃還曉得矛盾?”小雪被史玉霞那天真的樣子逗樂了,又安慰地說:“玉霞長得乖,一定會找上一個好后媽的。”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走一陣,跑一陣,很快便到了岳橋壩小雪的家。小雪跑進屋,見了母親,丟下包裹,抱住母親便一個勁的親熱起來,喊道:“爸,媽,想死我了!哎呀,七天就像七十天那么久。”

      母親說:“哎呀,我們也想得心慌呀!你爸每天都要爬上山頭去望一望。就像當年……哎,這個小姑娘是誰?長得挺靈秀的喲。”

      小雪輕松地回答說:“她是史團總的二女兒史玉霞,也是我的學生。”

      “你帶她來干啥子?”岳云山心中一震,問道。

      小雪語氣沉重地說:“我是半途中碰上她的,她去江邊看她死去的媽媽,差點兒被狼吃掉了。”

      “奶奶,是岳老師救了我,嗚——”史玉霞說著,哭了起來。

      成元秀輕輕拍了拍史玉霞的頭,安慰說:“唉,乖乖,別哭了!從小死了母親,也怪可憐的。好好好,我燒水給你們洗澡。”

      成國玉抓起包裹,問道:“小雪,剛出去一個星期。就拿這么多東西回來,打開看看是些啥子好東西呀。”

      小雪說:“不是我買的,是一個親戚送的,可是這個親戚的樣子我都未見上。爸,你不是說朱家場沒有親戚嗎?”

      “有倒是有,咱岳家有幾房人住在場頭場尾,不過,已經隔了好幾代了,已經沒有啥子往來了。即使要走我們,也不會托人捎禮品給你呀。”

      成國玉打開包裹一看,吃了一驚,喊道:“哎喲,東西不少咧!”

      成元秀看了,分別數了一下,有金耳環一對,金戒指兩只,玉鐲一對,絲綢旗袍一件,青蘭布四節,冰糖兩包,桔紅兩包,瓜片兩包,茶葉一包,炮臺香煙一條。不禁說道:“這哪里是生日禮品,好像是姑爺上門的禮品一般,這是哪一個短陽壽的人干的?”

      岳云山也停住了手中的活路,走過來看了一下,怒不可遏地說:“欺人太盛,退回去!”

      史玉霞說:“老師,我曉得是誰送的,給我吧!”她搶起包裹,跑出了門,一直跑到溪邊,把包裹扔了下去。看著那個包裹漂進了川江才回到屋子里。

      “是誰送的?”小雪急切地問道。

      史玉霞一本正經地說:“我也不曉得,我恨這種暗箭傷人的人。扔了鬼就不纏身了。”

      小雪笑了,把史玉霞抱了起來,說:“玉霞真乖,媽,爸,她像不像我小時候的樣子?”

      “你現在仍然還是一個娃兒咧。不過,你們兩個呀,脾氣像,個性像,是城皇廟的鼓棒,成了一對啰,二天有你們熱鬧的。”母親成元秀說。

      “哎,舅娘呢?我接她去,玉霞,這里還有一個成四哥哥,跟你一般大,也是個調皮鬼。二天看看你們兩個誰能頑皮過誰,冠軍有賞。”

      小雪出門去了,史玉霞也跟著去了。她羨慕地對老師說:“岳老師,你們家真好。我們公館一點都不好耍,進了屋子,就像進了死人棺材一般,死氣沉沉的,叫人喘不過氣來。”

      “有錢人規矩多,瀘縣有個四牌坊,里面的規矩更多,我有個妹妹叫小雙,也說那里是魔窟,她阿媽也是被有錢人害死的。那個屈老狐貍,我們從來不喊他,氣得他直罵我們不懂禮貌。”小雪似乎回到了童年時代,十分開心地說。

      史玉霞說:“我也是從來不喊我婆婆,所以她恨死了我,說我是喪門星,小災星。叫我爸爸打我,罵我,想弄死我,可我卻是一個打不死的程咬金,恨不死的史玉霞。”

      小雪關切地說:“你這樣做,你爸爸不打你嗎?”

      “他從不打我,還十分遷就我,可我不喜歡他,心頭總認為是他害死了我媽媽和我弟弟。”史玉霞說著,可能是想起了媽媽,臉上沒有了笑容。

      小雪同情地問道:“你媽媽的尸體撈起來了嗎?”

      “沒有。我爸爸叫了好幾艘船一直撈到了重慶的啥子唐家沱,回來后又設靈堂,又哭又拜,哭得我們一家人好難受。從這一點來看,他好像又不是害死我媽媽的人。老師,壞人、歹人有個啥子樣子沒有?”史玉霞天真而認真地問。

      小雪憑著自己的生活經驗說:“戲臺上有,白臉是奸臣壞人,紅臉是忠臣好人,但在生活中不是這樣的,好人歹人靠模樣是看不出來的,要憑他做的事情來斷定。如果事先知道誰是好人歹人,就不會有上當受騙的那些人和事情了,就不會有蒙冤慘死的人了。玉霞,你人太小,我講得太深了些,聽不懂吧?”

      史玉霞像大人一般說道:“不,我聽得懂,好人歹人不能看外表。”

      小雪接上了舅娘,成四,一起歡歡喜喜回到了家,洗了澡,吃了飯,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講了許久的話,夜很深了,才各自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是小雪的生日,家中來了兩桌親朋好友。正要吃飯,成元祿領著史德燦來了,見了史玉霞,驚奇地說:“哎呀,史團總,你看,你看,二千金硬是在這里吔!”

      史德燦幾步跑上前來,抱住史玉霞,竟大聲哭開了,說:“哎呀,我的寶貝吔,我整整尋找了你一天一夜了,朱家場旮旮角角全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你的影子,聽說岳老師回來了,只好找到這里來了。玉霞,快跟我回去!”

      史玉霞擺脫父親的手,說:“我不回去!家里不好耍。爸,是岳老師救了我,不是她,我都被狼吃掉了!”說著,傷心的哭了。

      “這是怎么回事?”史德燦眼睛轉向了小雪。

      小雪不想與他多說話,便三言兩語說了個大概。

      史德燦對女兒說:“這么大的事情,玉霞,你還不趕快向老師下跪,謝老師的救命之恩。”

      史玉霞聽話地猛一下跪在了小雪的面前,哭著說:“謝謝老師的救命之恩!”

      成元祿說:“這救命之恩勝過父母之情。光叫教師太輕了,還應該叫,叫啥子呢?叫媬媬,對,叫媬媬,這樣才最親切。史團總,咱外侄女小雪可是一個好心人,二小姐應該拜給她當干女兒,又是老師又是媬娘,這豈不是更好嗎?史團總,你不會有啥子意見吧?”

      史德燦說:“我才沒有啥子意見,就看玉霞和岳老師同不同意了。”

      史玉霞趕忙說:“我同意,我要同意,我現在非常喜歡我的岳老師。老師,媬媬,你收下我吧,我現在沒有了媽媽,一個人好孤苦喲,如果有個媬娘也叫人好快樂好快樂呀!”

      這簡直打了小雪一個措手不及。她沉思了半天,望了父親一眼。希望父親表個態度。

      岳云山是個走南闖北的人,雖然心頭極不喜歡史德燦這類人物,但面子上卻不能當著眾人掃他的臉面,只好說:“我家小雪本身還是一個孩子,早早當媬娘會折壽的。再說你們家這么富有,我們家這么貧寒,窮人跟富人打交道,富人是要吃虧的。小雪比玉霞大不了幾歲,當個姐姐是完全可以的,那就認過干姐姐吧!”

      史德燦堅決地說:“不,自古言,一日為師,終身是父。女老師則可終身是母了。既然我女兒這么喜歡小雪老師,就滿足她一個心愿吧,自從她母親死后,她沒有高興過一天。但自從岳老師作了她的老師后,臉上才漸漸有了笑容。”史德燦說著說著,便唏噓起來,繼續說道:“過去,我從未過問過家中之事,帶著一伙兄弟們在外抓拿騙吃,逞強稱霸,當了好幾年的混世魔鬼。自從妻子死后,我才發覺我這個當父親的太不稱職了,想給他們找一個后媽,又怕后娘心腸不好,虐待了他兄妹倆,所以我下定了決心,這輩子再不續弦了。”

      成元秀則是聽不得苦戲的人,聽史德燦說得這么凄慘,便勸女兒道:“小雪,玉霞這娃兒非常乖,就收她當個干女兒吧,就如做一件好事一樣。”

      “快叫奶奶!”成元祿在一旁催史玉霞道。

      “奶奶!”史玉霞又轉身抱住了成元秀,然后跪在地上,向她叩了三個頭。

      成元秀扶起史玉霞,說:“孫女好乖乖,快起來,你老師承認了。”

      岳云山見狀,也只好違心地說:“史團總,我們高攀了。小雪在街上離家遠,二天要麻煩你多照顧一點喲。”

      史德燦爽快地答應道:“那是自然,朱家場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她的,玉霞,我們走吧!”

      “已經開飯了,吃了飯再走吧!”成元秀挽留道,這當然是真心的挽留,鄉下人都是這樣待人的。

      史德燦故意問:“你們家這么多的客人有啥子事嗎?”

      成元秀老實地說:“今天是小雪的生日,碰上了吃頓飯不要緊的。”

      “那不行,我空手咋個好吃掛賬酒哩。成保長,你跑一趟,給我買一點禮品來,我要親自送給小雪老師,不,玉霞她媬媬。”史德燦沒有推辭,順水推舟地對成元祿說。

      “不用了,不用了,上街這么遠,買回來也是下午了。”小雪的姑爺李家成說:“史團總,請上席坐,馬上開席了。”

      “不不不,到了岳師傅家,我便是小輩子了,咋個敢坐上席呢。請老輩子們坐上席。岳師母,這是一點小意思,請一定收下,再說,今天又是中秋節,哪有節日不送禮的道理。請伯母一定收下,不然,我便真的要走了!”史德燦掏出三百塊錢來,雙手遞了上去,非要成元秀收下。

      成元秀推辭了許久,見推辭不了,最后只好違心的收下了。

      男人、女人各坐了一張桌子。小雪在這個過程中,一直處于被動的狀態,現在大家都坐下來吃飯了,她端起一杯酒來,走到岳云山跟前,真切地說道:“爸爸、媽媽,今天是女兒十六歲生日,感謝你們兩位老人家的養育之恩。今天首先敬爸爸您老人家一杯。”

      岳云山站了起來,對小雪說:“小雪,這杯酒我不能先喝,你應該先敬父母親一杯!死者為大,生前他們也為大。”

      在座的好些人還不明白,也不好問個究竟。小雪欣然走到大門口,對著西方,默念了一陣,把酒澆在地上,又回到桌前敬了岳云山夫婦各一杯酒,也向在座的老輩子們各敬了一杯。和平輩人是碰杯,來到史德燦座前,小雪卻說:“我不會喝酒,請大家原諒,你們自己喝吧。”其實,她是不愿意和史德燦碰杯。

      史玉霞何等聰明,他非要敬小雪三杯拜媬酒不可,小雪無奈,只好請另座的鬼舅代喝,鬼舅推給史德燦,說:“史團總才是酒仙,代喝三杯酒,理所當然。”

      “我不管,放在你面前,由你處理。”小雪說罷轉身進了廚房。

      “好,我來喝吧,成保長的酒量我曉得。”史德燦將三杯酒端起來,一口氣便喝了下去。

      眾人見史德燦酒量大,都找他劃拳估子,借此機會也好認識一下朱家場有錢有勢的權貴人物。

      史德燦找到了女兒史玉霞,又見到了心中的可意戀人小雪,心情痛快,酒也喝得痛快,對人的態度也誠懇,受到了好多人的贊揚。同時也答應了好幾位親戚求他幫忙的事。他努力控制自己千萬不要喝醉了,露惡出丑,影響形象。他今天適可而止,到下午三點鐘時,堅決離開了岳橋壩,參加抗日募征活動去了。

      小雪愉快地度過了今天的生日,下午幫父親切了許多的藥,晚上備課,又給史玉霞補了她母親死后落下的一些課程。

      待史玉霞睡下后,成元秀拉著女兒的手問道:“小雪,媽今天幫了個倒忙,你怨不怨媽?”

      女兒十分理解地說:“媽媽,沒有關系,你不要往心里去,在那種情況下也只有這樣,玉霞還是挺逗人喜愛的。媽,你估計小強哥現在到了啥子地方?”

      “外面是怎么做起的,我也不曉得,反正是很久了。明年回來,他十九歲了,后年回來該二十歲了。可是他還沒有談上一個對像。”成元秀又試開了女兒的心。

      “媽,小強哥不是有對像嗎?”小雪說完這句話,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

      “在哪兒?”母親明知小雪說的對象就是她他自己,卻還是故意問。

      “媽,你故意問,你又不是不曉得。”小雪說著,把頭埋在了媽媽的懷里。

      母親說:“媽曉是曉得,可沒擺在明處呀。在別人眼里都認為你們是兄妹兩個。”

      “誰叫她走得那么急。說走就走了,話都沒說上幾句。平時話多得很,到了那一刻了,嘴巴卻像縫上了針,反倒說不出話來了。還當不倒國虎哥,送了我一個如意佛,叫我等他回來。我雖然喜歡二表哥,但是,我只能一輩子當他的表妹。媽,小強要是來了信,你要趕快給我送來哈!”小雪抬起頭來,要求道。

      “要得,媽剛才是故意考你的,看你究竟志堅定不堅定。你越長越漂亮,比你娘年輕時還要漂亮,這是好事,可也是麻煩事呀。追你的人多了,心就要花。加上小強又是個悶錘,只曉得發脾氣,不會甜言蜜語,不會呵哄。那天扯兔子,硬把我嚇壞了。潘君蓮是嚇跑了,可史團總不會叫其他人來談嗎?”母親又擔心起來。

      “他不是表了態,這一輩子不再續弦了嗎?”小雪說:“男子漢說話要算數的。”

      母親說:“真是那樣,我才燒香作揖,脫禍求財了哩。可他們那些當官的人,賭咒發誓的話只能管當時,口是心非的多,說話算數的少。”

      “媽,你放心吧,我不會上他們的當的,我永遠是岳家的女兒,只要小強哥不嫌棄我,我永遠是岳家的媳婦。”小雪堅決地說。

      母親聽著,流出了熱淚,說:“雪兒,媽就盼著你這一句話呀。這是咱小強一輩子的福份啊!”

      第二天一早,小雪被母親叫醒了,又叫醒了史玉霞,兩個人吃了一碗荷包雞蛋,便上路了。為了趕時間,她們仍抄近路走,岳云山送了十幾里才返了回去。

      八月之后,江邊的霧特別大,幾米遠就看不見人影。小雪二人又來到了史玉霞遇狼的松樹沱邊,突然從側邊松樹村里躥出一個人來。說道:“玉霞,你們走這么早呀?”

      “爸,你在這里干啥子?”史玉霞問道。

      史德燦說:“我在這里給你媽媽燒紙,懷念了她許久,本想回去,又擔心還有狼來,所以在這里等你們。你把老師,不,把媬媬都帶協了?”

      小雪說:“玉霞,在學校不準你喊我媬媬,聽見沒有?”

      “聽見了,喊老師!”史玉霞極不情愿地說。

      三個人默然無語地走完了這一段路,在街上分了手,小雪去了山坡上的學校,史玉霞回家背書包去了。

      進了史公館,婆婆史王氏罵道:“成了野人了,兩天兩夜不歸家,想當女二流子是不是?曉得這么淘氣,當初就該捂了尿缸。大娃子,你不好生管倒起,你那二妹子要給惹禍事的,不信,走著瞧吧!”

      “別理他!”史德燦拉著女兒進了房間,給她收齊了書本,問道:“玉霞,你岳老師好不好?”

      “我原來認為她不好,是個妖精,現在認為她很好。非常好!我最喜歡她啰。”女兒史玉霞興奮地說。

      史德燦故意問:“比你媽媽還好嗎?”

      史玉霞已經對小雪內心充滿了敬意,佩服地說:“不曉得!還好吧!真的好,我媬媬比媽媽漂亮,知識淵博。”

      史德燦趁機說:“玉霞,我想給你娶一個后媽。”

      史玉霞堅決地說:“不,我不要后媽。”

      史德燦央求般的對女兒說:“可爸爸需要妻子呀!你看這個家沒有女人是不行的,爺爺眼瞎了不管事,婆婆又成天嘮叨,你叫我回家后跟誰說話呀。再這樣下去,爸爸的脾氣是要變壞的呀。玉霞,爸爸喜歡你,你也該替爸爸著一著想呀。”

      史玉霞反問道:“既然這樣,你當初為啥子不把媽媽救上來呀!”

      史德燦解釋說:“這話我對你說了好幾遍了,當時水太大,救不了。再說我當時又忙著追趕那船老大去了。那船老大想搶我們的東西。你家公家婆打發了我們好多的禮信。”

      史玉霞想了想,說:“我要碰上那船老大,一定打死他。爸,你如果真要娶后媽,就娶我岳媬媬嘛。她當我后媽才好哩。我只喜歡她一個人。”

      史德燦聽了心頭可高興了,巴不得女兒這樣說,但還故意問道:“可你岳媬媬不喜歡我怎么辦?”

      史玉霞活像一個大人,滿有把握地說:“我去說,她喜歡我。時間長了,她會喜歡你的。可是你從此不要再去找其他的女人喲!”

      “爸爸不會再去找其他女人的,也再不去干讓你媬媬討厭的事了。”史德燦馬上又改了主意說:“不,你堅決不要去談,她要曉得是大人教你的,我們就永遠談不攏了。哎,玉霞,上學去吧,好好聽媬媬的話。做一個乖女子。”

      史玉霞提醒說:“爸,你不搞快一點,媬媬會被別人追去了,前天有一個人還送了一大包的東西給她,有金戒指,金耳環,還有一件紅旗袍,還有許多的糖和煙。”

      “她收下沒有。”爸爸急切地問女兒道。

      “沒有,她不要,我便幫她扔了。”女兒自豪地說。

      “扔了,扔到哪兒去了?”父親十分心痛,追問道。

      “扔到媬媬家門口的那條大河里去了。不曉得那個臭男人二天還打我媬媬的啥子主意,要是被我碰上了,一定罵他一個狗血淋頭,亂想天鵝肉吃,簡直是瞎了他那雙狗眼睛。”女兒越說越氣忿,揮手在父親的面前晃了晃。

      “你……”父親不好再說什么,說:“唉,你這個娃兒也是,那個包里的東西要值好多的錢咧,扔了多可惜喲。”

      女兒直言不諱地說:“我恨這種男人,有本事為啥子不敢當著我們老師的面去說呀,偷偷摸摸的,認為金錢便可以收買人了,小看了我老師了。還有我也不想岳老師那么年輕就被別人搶去了。”

      “玉霞做得對!你要保護好你老師不要被別人搶走了。你們學校有沒有人追岳老師?”父親把女兒夸贊了一番,又旁敲側擊地問道。

      女兒說:“好像沒有,因為岳老師和向校長住在一起,沒有人敢惹她。只是朱主任有時陰陽怪氣的,愛給岳老師指指點點。其實,我覺得岳老師比他都教得好。同學們都喜歡岳老師,誰也不喜歡朱怪物。”

      “岳老師是個能人,能文能武比你媽媽還能干,對不對?”父親試探地問。

      “嗯!可她不是我的親媽呀。要是能做我的親媽該多好哇,唉!爸,我走了!”女兒惋惜地說。

      走到門口,又碰上婆婆坐在門口,對史玉霞又嘮叨了一番:“女子無才便是德。讀啥子昏書。我五歲就開始績麻線,十二歲就嫁給了史家,一天書也沒讀過,還不是照樣成了大戶人家。這書把人越讀越笨,越讀越沒有孝心。讀些書呆子出來,莊稼都沒有人想種了,生意也沒有人想去做了,這成了啥子世道了?一個女人連布都不會織了,專門去買洋布來穿,還要咱中國干啥子。這下安逸了,把洋人都逗來了。都是你們這些讀書人干的好事。現在一打仗,稅也加,糧也加,捐也加,啥子國難稅、募衣捐、壯丁費,一年交一次還脫不了手,還要再交兩三次。早一點把他們的洋貨退回去,不跟他們打交道,哪有這些麻煩事情嘛。少一個人念書,少一筆開支……”

      史玉霞不等婆婆嘮叨完,抓起書包早跑走了,徑直去了學校。

      岳雪紅站在教室門口,檢查學生的出勤情況。第一個來的是黎潔,她穿了一件花格上衣,青布褲子,臉洗得很干凈,頭發梳得很整齊,像個美麗的少女了。她進了教室,拿起抹桌帕,便將所有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個來的是左大狗,他跑得一頭是汗,一直不停地喘著粗氣。

      岳雪紅問他;”左大狗,你這么遠,又來得這么早,你是啥子時候啟程開始走的?”

      “嗨!早晨五點鐘,我走路很快,真的,學校要是組織賽跑,我肯定拿第一名。”左大狗掏出一本書,不斷地一邊搧風,一邊回答老師的問話。

      岳雪紅老師說:“要得,下一周我們便組織爬四明山,第一名我發一支鋼筆。”

      “太好了,我得定了!”左大狗興奮地說。

      岳雪紅老師親切地問道:“大狗,你這名字不能改一改嗎?很奇怪的。”

      左大狗說:“不能。我爺說,之所以我叫大狗,是我家的一只大狗救了我的命。”

      岳雪紅立即想到了自己的遭遇,急切地問道。“你碰到了啥子危險?說說看!”

      左大狗回答說:“我三歲時,家里沒人照管我,我餓得難受,爬出門去找我的大人,不小心掉進房子側邊的一塊深水田里去了。我家的大白狗便跳下水去把我救了起來,我才沒有被淹死。父親見大白狗這么仁義,便將我抱給它,給我取了書名叫左大狗,意思是讓我不要忘了大白狗的救命之恩。大人們也不管這名字好聽不好聽了。”

      岳雪紅老師深情地說:“我和你一樣,與狗也很有緣,至今也非常喜歡狗。因為我這條性命也是被狗救下來的。我家的那條狗叫黃豹。可厲害了,為了救我母親,被大火活活地燒死了。我一想起它,就會想到我的母親,就會想起那個放火的惡人。唉!真是這樣,你這名字就不要改了,名字好不好聽不重要,關鍵是做人要有一個好的品行。狗能舍己救人,成為義犬。我們人更能夠舍生死求大義,做一個有益于國家,有益于社會的人。”

      這時王守志來了,接上老師的話說:“我大大說,好狗跟好人一樣,懂情義。壞人與惡狗一樣,無情無義。因為紀念狗而取狗名太不雅觀了,應該重新取一個又響亮,又有意義的名字。老師,你重新給他去一個響亮的名字吧!”

      老師岳雪紅想了一下,說:“好,我給你取一個響亮的名字吧?就叫左旋風,怎么樣?你不是跑得快嗎,像旋風一樣。像風一樣刮就來,像風一樣刮去。將來長大了就去當兵打日本侵略者,沖鋒陷陣始終跑在最前面。”

      “要得,大名左旋風,小名左瘋子。真好!”不知什么時候,史少云到來了,又口無遮攔地亂說起來。

      “瘋子,總比你屎巴巴好點,又稀又臭,淋稗子都嫌臭。”左大狗反擊道。

      岳雪紅提醒道:“哎,你們又忘啦,我不是說過不許喊混名,罵野話的嗎?再說就要懲罰你們了。快進去讀書!”

      兩個同學伸了一下舌頭,急忙跑到坐位子上去了,拿出書本認真讀起來。

      自岳雪紅老師任課以來,在她的努力下,過去有名的三差班很快好上去了。

      兩個星期后,學校開全校大會,區鄉全體官員都來了,主要內容是要在各個階層、社會團體開展抗日募捐活動。

      大會開始之前,三百多名師生,根據自己的經濟能力,都作了捐獻。最后由校長向天佩作總結,她高興地著重地講了一下三年級的轉變。她說:“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三年級已面貌一新,從過去的成績差、紀律差、團結差的三差班變成了如今的講學習、講紀律、講團結的三好班。這功勞應完全歸功于岳雪紅老師的努力。莫看她只有小學生的牌子,人也是一個小姑娘,可她的文化水準、工作態度是許多大學生、中師生都無法比擬的,我們應該向她學習。如果都像她這樣充滿激情地工作,我們的國家一道會強大,我們的民族一定會興盛,日本鬼子也不敢來侵略和欺負我們。當前,提高我們每個人的文化素質,學好文化科學知識,也是對抗戰的最大支持。我們幾十萬川軍的將士已到了南北兩個戰場,很快就要和日本鬼子交戰,我們盼著他們的勝利捷報,也盼望著他們早日凱旋歸來。”

      向天佩一席話贏得師生的陣陣掌聲,卻深深地刺痛了另外一個人,她坐在那里猶如芒刺在背,自慚形穢,虛汗直流。此人是誰?就是三年級的前任班主任許其芳。她心頭在想:這個班我教了兩年多了,還沒有教出什么成績來,你才教了二三十天,為什么就有這么好的效果呢?她看了看站在三年級背后的小雪,此人長得來的確美麗無比,端莊大方,無與倫比。但她卻年齡尚小,還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黃毛小丫頭。雖然長得漂亮,但也不能代替能力和水平呀。莫非是向天佩這個母大蟲看上了姓岳的,要讓她當自己的兒媳婦,所以故意抬高她的身價?

      眼淺不容人,忌恨生惡念。許其芳如今是區里的婦女委員了,當然的國民黨員,又是這次抗戰募捐會的副會長。論官職也不小于你向天佩,你為什么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揭我的短呢?雖然沒點名批評前任教師的過錯,但全校師生,全區全鄉領導誰不曉得這三年級的班主任原來是我許其芳呀。俗話說,釜底不抽薪,打人不打臉。可你姓向的卻專打我的臉,你跟我過不去,我跟你也堅決過不去的,也讓你在眾人面前出出丑。于是,她決定找理由去報復向天佩和小雪,讓她們在我面前威風掃地,抬不起頭做人。

      欲知許其芳是如何實施報復的?詳情請看下回分解。




      本文標題:川江女兒紅(第五十四回 作教師凝鑄師生情 表彰會惹來是與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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