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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窺者

  • 作者: 丹鳳曬曬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11-19
  • 閱讀260441
  •   不知不覺,我成為偷窺者。

      愛意萌發的年代,我很想知道她的內心想法。這樣,我就可以做出下一秒的行動。人們常說,“誰誰誰是誰誰誰肚子里的蛔蟲”,蛔蟲知道你腸子的顏色,知道你的喜好,知道哪里有自己安身立命之處的。我多么想做她肚子里的蛔蟲,感受她的喜怒哀樂。

      但是,老天爺不給我這個機會。他一點也不顧及我的想法。他在用另一種方式折磨我。比如,偷窺。像小偷一樣,盯著人家的窗臺,聆聽開門的聲響,她腳步的聲響,她飄柔牌洗發水的味道,而不能面對面,開誠布公地表露自己的感情。

      我別無選擇。

      妤這個名字是我給取的。

      她爸媽簡單粗暴的叫她夏雨。

      妤坐在我的前面。

      我看到她黑發的瀑布,我可以數清她的頭發是十萬八千根。是孫悟空一個筋斗云的數字。她衣領掩藏的三分之一處,那里有個綠豆大的黑痣。這個痣的圓周率,是3.1415。如果在痣和我的眼睛中間畫一道線,正好是三點一四米。這是一個未解之謎。即使我用遍所有的函數,也不能得出正解。

      每次放學后,我會第一個到校。然后坐在她的位子上,感受一下她的體溫。翻閱著她的文具盒,書本,看看上面寫了些什么,有沒有啥約會的紙條。

      那時候我學會了寫日記。

      全班寫日記的人,就是我和她。我是看了妤的日記,才開始學著寫的。她的日記里,記載的是零零亂亂的瑣事。比如,今天去地里尋豬草了,家里鬧耗子了,一夜沒睡。或者今天下雨,心情不好等等。我就在自己的日記里,給她回答,加油打氣。比如,你可以去買耗子藥,最好買三隊邊老大的。他的耗子藥是真的,要十點以后放在菜葉子上。不要說任何鬧老鼠的話。不然,老鼠會聽到。忍不住要說也要說成老鼠糖,老鼠的生日禮物。等等。

      如此,堅持了半年多,她的日記記完了,新的日記上鎖了。

      我懷疑是她聞到了我留下的氣味。

      氣味這個東西,有的人很敏感的。

      我不能監視妤了。她和別的同學說笑,或者是朗讀課文,每天穿啥衣服,都讓我忌恨不已。我覺得她就是大壞蛋,是特務,是白骨精,她要吃人。她第一個要吃的人肯定是我。因為我正在變瘦。我原來體重是120,現在變成了110。這兩個數字,都不是很吉祥。

      嘿嘿嘿,搞笑吧?

      我也覺得搞笑。那是一個沒有手機,沒有網絡,讓人害羞沉悶的年代。

      現在呢,在大街上買一顆大白菜,吃一個烤紅薯,就可以掃碼付款。還可以借口添加微信,然后進入對方的朋友圈看東西了。除非對方關閉自己的心路歷程。

      我也有喜歡的人。這種喜歡,是淡淡的青春的感傷。是八月的梔子花獨立夜色,是一泓清泉緩緩滑過熟悉的山石。

      是的,吃飯的功夫,我已經在她的空間溜了一圈。現在,我在書桌前,在一本書前呆呆地想,她在干什么,今天拍了那么多的照片。那個地方究竟是哪里,和誰去的!

      這種矛盾而不安的心理,簡直和罪犯沒有兩樣。

      自然,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正常。再過十七八年,你再看看自己還有沒有這樣的行為。如果有,她就是你的愛人。如果她是另外一個人,對不起,你要戒毒了。你已經中毒太深。

      當時,我是不理解醫生的,覺得他危言聳聽。

      慢慢地,我的胡須白了,頭發白了,掉了。這是衰老的癥狀。我怎么能衰老呢,我還沒有說出自己的!這時候,她的朋友圈還有嫵媚的身影,奇怪的是我的心卻不再如魚一樣跳躍了。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生而丑陋,農民一個,這雙重身份,是我的致命傷。即使多情又如何?情這個玩意,就像是樹瘤。淚流完了,傷疤出現了,該是告別風的時候了。

      現在我才知道,時間是檢驗,治愈一切的良方。

      我去看望了妤。

      她坐在一個小院子里,她的背后是一塊黃瓜園。她從城市才回來,穿著布鞋子,健美褲。這些是她走的時候留在娘家的。繩子上掛著她才洗的衣服。

      她說,沒想到自己回來,我第一個去看望她。

      我不說話,仔細地看著她。她的下巴肉多了。從眼睛里,腰身,還能有一點當年的影子。我說,當年有人給你取了綽號,行如風。你不太說話,一說起來就喳喳喳,像只麻雀。

      她咯咯地笑起來,“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那個綽號?還有些啥?”

      嗯。其余沒啥了。

      我從她小院子里走出來的時候,想起了那40多本的日記,以及日記里的故事。“金迷紙醉昨日事,只是當時已惘然。”

      最后,我要告訴她的是,那些日記全部毀滅在一場水災里。這可能是要我忘記,要我重生,要我越獄。日記里有一首詩,題目叫“偷窺者”,還在空中散發著淡淡地草木香……

      偷窺者

      蝴蝶是喇叭花的偷窺者
      喇叭花是窗戶的偷窺者

      魚是釣鉤的偷窺者
      夕陽你影子的偷窺者

      床頭的月光
      是夢的偷窺者

      你的眸子砍伐了森林之后
      我的嘴唇灼傷了你
      風是小鎮的女巫
      我的日記
      是她告密

      本文標題:偷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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