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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磨滅的愛情

  • 作者: 青梅煮酒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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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母親是一位溫柔嫻靜的婦人,年近六十,雖然無情的歲月在她的臉上身上留下了難以消除的印跡,但與同齡人相比,仍不失端莊典雅之美。幾天前,母親的幾個高中同學聯系到了她,邀請她參加他們的同學聚會,母親高高興興地去了。回來后,母親的臉上卻未見去時的喜悅之色,相反地,神色憂傷而凝重,這讓我覺得納悶,

      “媽,您怎么了?怎么同學聚會回來跟變了個人似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嗎”

      “哦,沒什么,就是提起以前的事,心里老覺得不是滋味。”

      這更讓我覺得好奇,我下決心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便纏著母親給我講講那些過往的歲月,母親拗不過我,只好向我敘述了那些已經逝去但卻仿佛在她心上烙下了印記一般的過往歲月。

      我出生于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親就去世了,后來我的母親改嫁到了鎮上,從那以后我就一直和我的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很疼我,但她總是擔心我將來有一天會拋下她不管,因此自我懂事起,就一直在我耳邊嘮叨,她以后沒人可依靠了,將來就指望我了,讓我以后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她。那時候,我幾乎每天放學回家都會看到我的奶奶和村上的一個女人坐在我家門前的小板凳上竊竊私語,倆人挨得很近,好像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話,但是一看見我,倆人就停止嘀咕或者是大聲地問我一些在學校的情況。我很反感她們鬼鬼祟祟的樣子,也討厭那個女人,我從來不和她打招呼,也不理睬她,可是她似乎并不介意我的不禮貌,每次見到我都表現的很親切,但我老是覺得她對我親切似乎與我奶奶咬耳朵有關,于是越發的討厭她了。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我從村里初小畢業后到鎮上上高中。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第一天和班上同學見面的情形,我坐在教室里,眼睛不時望著陸續進班的同學們,女同學大多穿著藍色或灰色的褂子,也有少數的女同學穿著顏色稍微亮一點的碎花布褂子,她們大多扎著兩個辮起來的辮子。男同學大多穿著在家常穿的藍色粗布褂子,褂子的顏色因為多次搓洗而褪的露出了魚白色,領子和袖口也磨出了毛邊,有的頭發亂糟糟的,好像從沒拿梳子梳過一樣。就在我挨個觀察新同學的時候,從外面又走進來一個人,他頭上戴著一頂軍帽樣式的帽子,帽子兩個邊角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手刻意捏過得,上身穿著一件潔白的褂子,下身著一條黃綠色的軍裝褲子,帽子下邊露出來的頭發剪得短短的,眼睛細長,鼻梁不是過高但看上去就是為那張臉而配的,皮膚白白凈凈,整個人看上去干凈整潔。不知為何,我一看見他,心突然快速跳了起來,臉也頓時像發燒似的熱起來,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我的臉一定是紅透了,就在我萬分尷尬的時候,他從我的身旁走過,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臉更紅了,同時因害怕別人發現我的窘態而低下頭。后來,班主任來了,開始點名,被點到名的同學要從座位上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每當老師點到一個名字我就偷偷地向站起來的人瞟一眼,看是不是他。“陳海訓。”當班主任洪亮的嗓音念到這個名字時,有人喊了聲:“到。”并站了起來,我向后看去,正是他,目視前方,挺拔而高傲地站在那兒。我迅速回過頭來。

      幾天后,班上的同學都已經互相認識了,我和我的同桌俞瑞紅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是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性格開朗,很愛說話。有一次,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她:

      “你不覺得那個叫陳海訓的,好像不大愛理人嗎?”

      “陳海訓啊,我和他是一個大隊的,他爸是我們村的大隊書記,家庭條件不錯,他這個人就那樣,沒混熟的時候不愛理人,等他和你混熟了,你會發現他也很好相處的。”

      “你們是一個村的?那你一定和他很熟啊。”聽完俞瑞紅的話,我的心里忽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

      “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玩泥巴,肯定很熟啦,哈哈。”她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

      我也跟著她笑了起來,但總覺得自己笑得極不自然。

      事實的確如俞瑞紅所講的那樣,又過了幾天,陳海訓主動和我說話了,他拿了一個數學題目來問我,我故作鎮靜地詳細講解了一番,他邊聽邊不時地看我一下,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從那以后,陳海訓隔三差五地總會問我一些題目,而我也總是很樂意很詳盡地為他解答。每到這時,俞瑞紅總在一旁打趣,她會說,瞧你們倆,講題目就講題目唄,老是眉來眼去的干啥,而我和陳海訓也總會相視一笑。

      兩年時間過去了,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和陳海訓之間的情誼會越來越深厚,他沒事兒的時候總會找我聊天,而我遇到什么事也愿意說給他聽,希望他幫我拿主意,而不是向俞瑞紅傾訴,因此還在俞瑞紅那兒落下個“重色輕友”的壞名聲。剛開始,他稱呼我為張英同學,我叫他陳海訓同學,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彼此都把同學二字去掉了。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們倆都有一種知己之間惺惺相惜的感覺。還記得當時我坐在教室第二排,陳海訓坐在教室第四排,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同學經常會在課堂上制造一些小麻煩,這時上課老師是一定要嚴厲斥責的,而伴隨著老師的斥責聲,我們坐在前排的同學是一定要轉頭向后看去的,每當這時,我轉過頭去看到的總是陳海訓帶笑的眼睛,仿佛他就在那兒等著我轉頭和他對視似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啊,我們倆都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對彼此的好感,都能感覺到和對方相處時的愉悅,但我們卻從未向對方說明什么,我只希望日子能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

      有一天,陳海訓把我叫到學校的操場上,滿臉興奮地對我說:

      “張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要去參軍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一下子愣住了。在那個年代能去參軍那是無上光榮的一件事,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那樣的機會,因此我應該祝賀他,但我的心卻隱隱作痛,因為這也意味著我可能以后都見不到他了。可是此時我卻不能讓他看出來,于是,我盡量讓自己的臉上擠出笑容:

      “真的?太好了,我得祝賀你喲!”

      “嗯,謝謝!我一直把參軍報國作為我的人生理想,終于要實現了。可是我以后就不能和你聊天了,也不能……經常看到你了。”他的臉色黯淡下來。

      “陳海訓,你有崇高的人生理想,你要去實現它,至于我們同學之間,將來總會有見面機會的。”我故作輕松地說。

      “張英,你說得對。我們會見面的,等我到了部隊,我給你寫信。我還有一件事想和你說……”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你說呀。”

      “在我去部隊之前,我想邀請你去我家玩玩,不知道行不行?”他看著我,眼睛里滿是盼望。

      “嗯……當然可以,你什么時候走告訴我一聲,我去就是了。”說實話,我很愿意接受他的邀請。

      但后來直到他參軍走后,我也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去他家。原因不在我,他到部隊后,給我來了一封信,說是走的時候太匆忙,再加上親戚朋友們一家接一家請酒,最后實在是沒時間了,只好作罷,很抱歉沒能在走之前見我一面,又問了我的地址,信的結尾寫了一些祝福的話,別的就沒有了。我也給他回了信,說不必在意這些小事,并鼓勵他在部隊好好表現,爭取提干,最后把我的家庭住址也寫在信里。

      然而就是他的這封平常來信,卻在班里掀起了軒然大波。所有人都在瘋傳我和陳海訓談了戀愛,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去,苦口婆心地勸我不要做有傷風化的事,我什么也說不上來,委屈得直掉眼淚,但在我的老師看來,那是懊悔羞愧的眼淚。

      半年后,我在同學們的流言蜚語中畢業回家了,但我沒想到,等待我的會是比流言蜚語更可怕的事。

      回到村里后,我被安排在了民兵連,每天真槍實彈地練習打靶,那是一種熱火朝天的生活,每個人都高喊著“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以百倍的熱情投入到生活的戰斗中去。我的發小,一個名叫葉國霞的女伴,也和我一起分在了民兵連,我們每天一起訓練,閑暇時也會聊一聊女生愛聊的話題。一天,她臉上帶著壞笑問我:

      “聽說你和林福生已經定了娃娃親,這么說,你就快嫁給他了?”

      我的臉因羞憤而漲得通紅,似乎身上所有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臉上,

      “你聽哪個嚼舌根子的,誰和他定親了?你再胡說,別怪我不理你!”

      “村上早就傳開了,誰還不知道?你不會還蒙在鼓里吧?”

      林福生就是以前老和我奶奶在一起嘀咕的女人的兒子,我聽了葉國霞的話,又驚又氣,也顧不得訓練了,向家中跑去,我要去問問我的奶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趕到家的時候,我奶奶正要出門,我攔住了她。

      “為什么村里人都在傳我和林福生定了親?你和那個女人都說了些什么?”

      奶奶的眼笑得瞇成了一條線,我卻氣得渾身發抖。

      “英子,我都是為了你好哇,你看福生那娃子,又憨厚又老實,跟了他你不會受委屈的喲。”

      “你是為了你自己!誰稀罕他那愣頭楞腦樣?你想讓我嫁給他,除非我死了!”

      說完,我又跑了,留下不知所措的奶奶。

      就在這時,我又收到了陳海訓的信,令我臉紅心跳的是,在這封信中,他竟稱呼我為親愛的張英,信中說他快休假了,等他休假回來希望能來帶我去他家一趟,以兌現上次沒有兌現的諾言。我把信反反復復讀了幾十遍,緊緊貼在胸口,讓我的心跳回應信里那顆跳動的心。

      等待中的人兒總是嫌時間過得太慢,我每天盼著太陽升起,又盼著太陽落山,心中既希望又害怕哪天他突然站在我的面前。我不止一次地想象他會變成什么樣子,也不止一次地設想和他見面的情形,我扎什么樣的辮子,穿什么樣的衣服,見了面我和他說什么話,這些現在看來無謂的問題在當時卻是我頭腦中每天必須考慮的問題,盡管那是不自覺的。

      終于有一天,當我正在進行打靶訓練的時候,隊長喊我了:

      “張英,有人找你,在那邊。”

      我順著隊長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身材挺拔,穿著一身軍裝的男青年站在那兒,也正往我的方向望著。是他,陳海訓,盡管我們之間有一段距離,我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他來。我的心一下子緊張起來,我邁開雙腿想向他走去,卻發現雙腿軟的發抖,我鼓足勇氣,強撐著向前走去,卻聽見葉國霞沖我喊:

      “張英,你怎么把槍也扛去了?”接著身后傳來一陣哄然大笑,我才意識到訓練的槍還在我的肩上,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我把槍交給葉國霞,向他走去。

      一年沒見面了,又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變高了,也更顯清瘦了,但精神很好,微笑著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微笑著。

      “又看見你了。”他說。

      “又看見你了。”我也這樣說,接著我們都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我來帶你去我家。”

      “現在?”

      “對,就現在。”

      本來我還想回家和奶奶說一聲,但一想到她擅自做主為我定了親,我就一肚子氣,心想我也要擅自做主一次,氣氣她。這樣想著,我和隊長告了假,就跟著陳海訓走了。

      在陳海訓家,他鄭重地把我介紹給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的家人都很熱情地招待我,他的母親尤其讓我覺得親切可敬,她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那樣子就像我夢里見到母親的情形,這讓從小就沒嘗過母愛滋味的我深受感動,那一瞬間我在想,她要是能成為我的母親該多好啊!

      晚飯后的散步過程中,陳海訓對我說:“你不知道我的家人多么喜歡你呢!”

      “我明天要回去了。”我不知道當時為什么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后來他有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話說,但始終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我回到家中。回家后才發現我的家中,甚至整個村子已經因為我去陳海訓家而亂作一團了。首先是我的奶奶,因我的不辭而別而驚慌失措,害怕我從此以后一去不返,留她一個人過活,因此,我一邁進家門,她就迎上來劈頭蓋臉的罵我一頓,接著又嚎啕大哭,引得左鄰右舍圍來觀看,那些平時看著慈祥可親的大媽大嬸此刻口舌都變得跟刀子似得;

      “小英子,你怎么能這樣啊?你已經和福生娃子定親了,你就不能再去和別人糾纏啦!”

      “張英啊,你不能自私啊,不能丟下你奶奶不管呀,你看她都這么大歲數了,還得為你操心,唉!”

      “英子,福生不錯呀,你到哪兒還能找到比他更憨厚的后生啊,你要知足哇!”

      ……

      看著眼前這些人一張一合的嘴唇,聽著這些人說著自覺在理的話,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的干部一個接一個來我家,軟硬兼施,勸說我嫁給林福生。

      然后,林福生的母親又來我家,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勸我和她家林福生好,不要和別人好。

      在這些人的語言,鼻涕,眼淚的輪番進攻下,我的精神都快崩潰了,整日以淚洗面。終于有一天,當又一批人來充當說客后,我徹底歇斯底里了。

      “你們都走!都走!我不想看到你們,我誰也不嫁,林福生也好,別的男人也好,都讓我討厭!我不嫁,死也不嫁!”

      淚眼朦朧中,我看到陳海訓和他的母親拎著一包東西站在人群中,表情痛苦至極,我一下子愣住了……

      半年后,我在奶奶的以死相逼下嫁給了林福生。

      一年后,我的同桌俞瑞紅寄了一封信給我,說她已經和陳海訓定親了,等他下次回來探親就結婚。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陳海訓和他的母親是去我家向我奶奶提親的。”母親苦笑著對我說。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使勁揪住似的,抽筋一般的痛,我平息一下情緒問我的母親:

      “您后來也沒和他解釋嗎”

      “沒有,還解釋干嗎呢?”母親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你們同學聚會,他也去了嗎?”

      “沒有,只是有人提起他,說他在外省的政府機構中當干部,也快退休了。”

      “媽,您愛過我爸嗎?”

      “什么愛不愛的,這么多年過來了,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再不喜歡也會有感情的。”母親淡淡地笑著說。

      “那……您還愛著他嗎?”

      母親的目光伸向遠方,緩緩地說:“有些人和事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去了。”

      本文標題:永不磨滅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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