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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一位像林黛玉一樣的女孩子

  • 作者: 駱雪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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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走了。她到底還是走了,就在昨夜凌晨,那樣輕悄,又那樣匆促。

      聽說,她的先生其時正安睡在旁邊的另一張病床上。這一路,不,這一生,她都是多病的。但幸福的是,先生總是陪在身旁。或許正因為這樣,她歷來都是安靜的,腹部脂肪肉瘤所會引起的劇痛,她不過是擰著一些眉頭,發出一些輕微的聲音。是的,會診以來,我從不曾聽見她的哀嚎或者抱怨。她白皙的小小的臉,纖薄的唇,明亮的一雙眼睛,常常是在努力微笑。或者會輕輕的說一句:“有什么法子。”

      那一句話,她也不常掛在嘴邊。一直與死神搏斗,連年累月的住在醫院,多次開膛破肚的手術,這一切常人無法想象的疼痛和痛苦,她就像飲一杯清茶一樣,淡淡白白的飲下。走在她的床畔,觸及她的眼神,我常常想問:您是如何有了這樣的力量?

      “那時父母親忙,家里的孩子多……”有一次我們說到她的母親,她眼里滾動著淚珠。一個生病的成人,甚至是已至花甲的老人,病痛時一個母親的意義和對于一個孩子是一樣的吧。只要心中念著,就會使我們充滿溫情,同時又會暴露我們的脆弱,讓我們直想躲到母親的懷里哭,或者默默的流淚,都是心安的、幸福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出生大戶,但她的父母,是非常的杰出。父親大約是一個西南最大的航空公司的第一任總經理。她像小姐一樣長大,修習一身優雅,但命運卻給了她一種非同尋常的考驗,從小就患上心臟病,長期和醫院打交道。病榻和家里的床,親切感似乎沒有什么兩樣。

      但我看到過她的歡樂。在火車兩列車廂接頭的地方,在原野上,在花叢中,在湖岸,在輪船,那些照片,她衣著鮮艷,身形玲瓏,或一頂圓帽襯著她甜甜的笑。尤其在火車的上下梯上,她像一個少女一樣歡快的有意向拍攝者探出她的頭,歡喜中還有一絲狡黠,像一朵溫柔而香甜的花,完全的綻放。只是她仍然是纖瘦的,她的美,依然是靜的。

      所以有次我和她說:您就像是林黛玉那樣的姑娘。她微微的笑。

      在我為她診治的過程中,我常可以見到她那樣微微的笑。我主動和她談起她的幸福,于是她給我講她在陽臺上養的花,并且將手機里的圖片展示給我看。那是多么寬大而又整潔的一個陽臺啊!那些花、草、綠植,曾經被她一雙纖纖細手照顧,并且仿佛她那樣清雅柔弱的靈魂也曾撫摸了那些精靈,所以她所養的花也開得柔艷,她養的草也綠得凈潔。包括地板、還有背景的一切裝飾,都是那樣纖塵不染,寧靜不喧。我愛極了她所呈現的美,也感恩她對生活是如此的傾心和努力。

      所以即便是病體,她卻從不缺少她的幸福。

      但一個女人,生命里發生的最大幸福,莫過于愛情的滋潤了。她除了是大學的老師,做航空方面的設計,就最愛唱歌了。那些舊時的老歌,詞清意切,總是被她演繹得飽含深情。錄歌的人就在旁側,該是怎樣一副愛的表情啊。然而在她的心中,至高的幸福,是朗誦先生自己寫的詩吧。原諒我不能記住詩的語句,但我知道那是對生活,對美好的發自肺腑的頌歌。那種美好,在他們的愛情歲月里,在兩顆心間彌漫、蕩漾,盡管人生的很多時間、功夫都要拿來與疾病抗爭,但他們從來都可以這樣安寧相守、溫柔以待、相濡以沫,這可以說:病到極致,也愛到極致了吧。

      后來她的先生對我講,年輕時兩人相愛,但自己的父母因為她身體的緣故,是不大同意的。因為父母親都是醫生,深知疾病所可帶給人生的消耗。但他從來都是堅定的。后來父親說:既然你選擇,那么無論發生什么,你都得給我扛著。

      是的,他扛下來了,以一個重慶人的少有的溫柔。盡管請了護工阿姨,他也是每天在醫院中照料。我原以為,他只是白天守護,晚上就回家居住,那樣可以保有更好的體力。但在他們病房的衛生間里,我看見男人的好幾件T恤掛著,應該是才洗過,我才明白,他也是將醫院當成了自己的家。妻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不要怕,請讓我來守護你。”我從沒有聽到他說過這樣的話。但男人的愛,全部都滲透到生活的日常。不離不棄這樣的言辭,拿來形容他的感情就委實輕了些。

      有這樣的愛,好希望她好好的活著。

      久臥病榻,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需要激活。除了一般的康復,我讓她用她的腳,來努力蹬我握著她的手,互抗用力。沒想到她細細的胳膊,細細的腿,連帶全身的熱血,卻可以發出那樣強大的力量。我知道,那時候,生命是在沸騰的。對于安靜的她,對于只能透過窗戶來接受陽光的人,心里的那輪太陽正霞光萬丈。

      那是她在我接觸以后,最美的樣子。

      當然,她永遠都是美的。皮膚白凈,毫無瑕疵,唇薄小巧,精致玲瓏。

      因為高熱,中醫的診療停了一段時間了。但我仍然每天去看她。由于病情的發展,不久后她全身都腫了起來,并且左肩起了褥瘡,蛋白很低。但已經不敢再直接輸人血白蛋白,因為腹部的腫瘤細胞會更加貪吃的吸收掉幾乎所有的營養。又無法進食,總是嘔吐。多重的病況,就要摧毀這一個纖薄的生命了。

      再去看她,神色漸有些迷離了。去握她的手,她的體溫,也降了些。她朦朧的能夠辨識我,但已經沒有更多的力氣和我說話了。哪怕極小聲。星期一的清晨,我仍舊輕輕的握了握她的手。那時我還沒有別的任何預知。我覺得,她永遠都會這么靜靜的等我,等我去看她,去隨便說上兩句話。

      星期一后來發生了一些事需要我應對,我下午下班之前沒有再過去她的病房。

      不知成都的今夏是怎么了,總在悲傷的下雨。立了秋,更控制不住那樣的悲情似的。昨天,星期二,一整日的滂沱。醫院的兩棟樓間,積了深深的水潭。因為沒有過于要緊的事,我破天荒沒有去參加外科的交班。因此,對于她昨晨已去的消息,我竟毫無耳聞。

      有心補償,我今天去那邊病房很早,交班前想去看看她。推開緊閉的房門,首先看見那兩張已經收拾一新的病床。床上鋪著一次性的藍床單,邊緣掖得十分整齊。床頭柜也空空的。以前,那床上,總是她安靜休息的身影。小小的頭,小小的臉,小小的身子,稍稍彎曲的躺著,靜靜的像一朵白蓮。中間床,則會有他的先生。手里拿著一部手機,關注著一些腳步無法趕去,但實際又不能耽誤的一些事情。還有一位她的護工阿姨,總是坐在床旁的,看著她,為她提供各種需要的滿足。

      而此刻,一切都空著,一切都那樣安靜,突然有些不適應。換房間了吧?和另外的病人一樣,會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中途換一間病房。另一張床上,則新收了病人。我問那位叔叔,“您好!請問56床病人呢?”

      “他們換了床。昨天我來的時候,還有一點東西,后來全部收走了。”

      我心中安慰,“那他們換成多少床了?”

      “這個不知道。”但我至少懷著希冀。

      轉身出門,見到護士妹妹,立馬上前問,“誒乖乖,56床應江蓉現在換到多少床去了?”心里期待著一個準確的數字。

      “她昨天早上走了。一點多走的。”

      “啊!”心里有如霹靂。但我和她一樣,盡可能平靜。平靜的迎接任何消息。

      果然,她真的就走了。就那樣走了。趁我破天荒沒有來交班的日子,讓我錯過她離世的消息。是有意怕我傷悲嗎?聽說,她走的時候,先生也是安睡著的。她大約不想讓任何一個在意的人傷悲吧。

      但今日交班的過程,眼淚是一直噙在眼中,險些支持不住。

      美麗的人!一定是太痛了。然而既走了,就安心的去吧。天堂那里應無病痛。那里或許還有滿園的鮮花,有寧靜的天空,有清靈的湖泊。一切都是你想要的。

      那里一定還有你的歡歌,有你與先生的琴瑟相合。

      而你留在我一個醫者眼中、心上的美,會永久的在她的生命里記憶。所以你可以相信,其實你并沒有走遠。你會永久的生活在這個充滿愛的,讓你留戀的世間。

      安心的去吧,你甚至可以拿出你全部的熱情,因為你其實是去赴一場新的人生、新的旅行!

      也愿一生摯愛你如心肝寶貝的你的先生,不要過于悲痛,而是化為祝福,祝福你回歸樂園,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也許那里還有更多的花兒需要你打理。

      安息吧,美麗的人!天地已為你下了兩天兩夜的雨,我們不愿意失去你,因此也永不會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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